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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猛将刘凤英


李秀娟第一次见婆婆刘凤英,是在丈夫陈建国的老家。那是个北方平原上的普通村庄,红砖房一排排立在土路两旁。她想象中的婆婆该是慈眉善目的农村妇人,可见了面才知全然不是。

刘凤英个子矮,圆滚滚的身子裹在碎花衬衫里,走路时地面仿佛都在震动。她一开口,嗓门洪亮得像村头大喇叭:“建国媳妇是吧?进屋进屋!”不由分说就拉着李秀娟的手腕往里拽,力气大得惊人。

那天家宴,刘凤英成了绝对主角。她一边往李秀娟碗里堆成小山,一边讲述自己的“光辉战绩”,唾沫星子差点飞进汤碗。陈建国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妻子的腿,眼神里写着“习惯就好”。

最让李秀娟印象深刻的,是婆婆说话时那股子信誓旦旦的劲头。无论话题多离谱,从她嘴里出来都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理。她矮胖的身子坐在那儿,却像一员即将出征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自信能从每个毛孔溢出来。

一、玉米地里的战争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刘凤英四十三岁,大儿子陈建国刚上高中。

七月的午后热得人发昏,刘凤英正拿着蒲扇在院里打盹,忽然听见门响。抬眼一看,是她七十岁的老父亲刘老汉,佝偻着背,满脸的褶子都耷拉着。

“凤英啊……”老汉一开口,声音带着颤。

刘凤英“腾”地站起来:“爹,咋了?谁欺负你了?”

原来刘老汉家的地与邻居王老三家相邻,今年春上两家同时种玉米,说好了以地头那棵老槐树为界。可这几天玉米苗蹿起来,刘老汉越看越不对劲——王老三家的苗,明显往自家这边压过来一垄。

“我拿尺子量了,整整一尺半!”刘老汉气得胡子发抖,“我去说道,王老三那婆娘说我看花了眼。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老了吗?”

刘凤英听完,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反了他们了!”

她二话不说,进屋拽出刚睡午觉的小儿子:“走,跟妈去你姥爷家!”

十二岁的陈建军迷迷瞪瞪被拉着出了门,一路小跑才跟上母亲的步伐。刘凤英走得飞快,碎花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圆滚滚的身子却出奇灵活。

到了刘老汉的地头,果然看见玉米苗绿油油一片。刘凤英眯着眼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看两边的苗垄,嘴角撇下来。

“建军,看着。”她说罢,抬脚就踩。

那是一双黑色的塑料凉鞋,鞋底沾着泥。刘凤英一脚下去,一棵青翠的玉米苗应声折断。她不停,接着往前走,左一脚右一脚,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不是在毁庄稼,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仪式。

“妈……”陈建军小声叫道。

“别吱声!”刘凤英头也不回,“你姥爷让人欺负了,咱能忍着?”

她就这样从地头踩到地尾,王老三家的玉米苗倒了一片,绿色的汁液沾满她的鞋和裤脚。暑气蒸腾,她的脸红得发亮,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可手脚一点没慢。

踩完了,她站在地头喘气,手叉在腰间,像个得胜的将军。

正好有村民赶着牛车路过,是村西头的赵老四。刘凤英扬起下巴:“老四,给王老三带个话,就说我刘凤英在这儿等着,让他来说道说道。欺负老头子,没门!”

赵老四看看倒了一地的玉米苗,咽了口唾沫,赶着牛车匆匆去了。

不到一炷香时间,王老三带着老婆儿子赶来了。王老三是个黑瘦汉子,一见自家玉米苗的惨状,眼睛都红了:“刘凤英!你疯了!”

“我疯了?”刘凤英上前一步,虽然比王老三矮一个头,气势却压人一头,“你压我家地界儿的时候咋不说疯?欺负七十岁老头子的时候咋不说疯?”

王老三的老婆跳出来骂,话脏得不能入耳。刘凤英的嘴皮子这时候显出了威力,她不带脏字,句句戳人肺管子:“你们家做事不地道,祖坟冒黑烟了吧?”“欺负老人,不怕折了子孙寿?”

吵着吵着,不知谁先动了手。

后来陈建军回忆,只记得母亲像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她个子小,又胖,打架没什么章法,就是一股蛮劲。扯头发,抓脸,踢小腿,嘴里还不停:“我让你欺负人!我让你欺负人!”

王老三想拉架,被刘凤英顺势挠了一爪子。三个女人——刘凤英和王老三老婆、儿媳——扭打在一起,在玉米地边滚成了泥葫芦。陈建军吓得哇哇大哭。

这场“战役”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其他村民赶来拉开。刘凤英的衬衫扣子掉了两颗,头发乱成鸡窝,脸上挂了彩,一道血痕从眼角划到下巴。可她站直身子,拍拍土,眼神依然凶狠:“谁再敢欺负我家老头,下次就不是踩玉米苗这么简单!”

事后怎样?刘凤英从不说结果。在无数次的讲述中,她总是停在最辉煌的时刻——她如何英勇奋战,如何大获全胜。至于赔没赔钱,道没道歉,两家人后来如何相处,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理儿!”她总是这样结束讲述,眼睛亮得吓人,“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不争馒头争口气!”

二、土路上的较量

又一年秋收,刘凤英回娘家帮忙。

她弟弟早逝,留下两个侄子,都已成家立业。按说该是至亲,可刘凤英和这两个侄子向来不对付。她觉得他们不孝顺,对爷爷刘老汉不够好;他们觉得这个姑姑管得太宽,手伸得太长。

矛盾爆发在一个傍晚。

刘凤英推着一车玉米从地里回来,小推车吱呀呀响。土路窄,只容一车通过。远远地,她看见大侄子刘志刚开着三轮车迎面而来,车上也堆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

要是常人,窄路相逢,总有一方让让。可刘凤英不是常人。

她眯起眼睛,非但没让,反而把小推车往路中间一横,正好卡住去路。然后她抱着胳膊站在车旁,像一尊门神。

三轮车开到近前,停了。刘志刚探出头:“姑,让让呗,我赶着回去。”

“不让。”刘凤英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这路窄,总得有个人让啊。”

“那你让。”刘凤英抬抬下巴,“尊老爱幼懂不懂?我是你姑。”

刘志刚也来了气:“我这一车玉米,倒车不好倒。您那小推车轻巧,挪一下怎么了?”

“不怎么。”刘凤英纹丝不动,“我就想看看,你今天怎么过去。”

两人僵持住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得玉米叶子哗哗响。有村民路过,看看这阵势,摇摇头绕道走了。

刘志刚跳下车,想动手挪小推车。刘凤英一个箭步挡在前面:“你敢!”

“姑,您这不是不讲理吗?”

“我就不讲理了,怎么着?”刘凤英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兄弟俩怎么对你爷爷的,当我不知道?现在跟我讲理,早干什么去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刘志刚脸色变了变,转身回车上,竟真的开始倒车。土路不平,三轮车歪歪扭扭,差点翻进沟里。

刘凤英看着,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笑。可就在三轮车倒出十几米后,刘志刚忽然猛打方向,车轮碾过路边的杂草,硬是从田埂上绕了过去。

尘土飞扬中,三轮车扬长而去。

刘凤英愣住了。她没想到侄子会这样破局。那股子憋着要大战一场的劲,突然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站在原地好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最后推起小推车往回走时,脚步有些重。但一进家门,她又是那副雄赳赳的模样,对刘老汉说:“爹,我给您出气了。那两个小子,就得这么治!”

至于后来和侄子们的关系如何恶化,如何在一次家庭聚会中彻底撕破脸,动手干架,打得茶杯乱飞、脸上挂彩——这些细节,刘凤英在讲述时总会简略带过。她更愿意描述自己如何“横车拦路”,如何“大获全胜”。

“谁惹着我,我非得让他不痛快。”她这样说,眼睛里闪着执拗的光,“打吧,怕嘛啊?不争馒头争口气,就是得打!”

三、猛将的软肋

李秀娟过门第三年,才窥见婆婆强悍外表下的一丝裂缝。

那年陈建国下岗了,家里经济骤然紧张。李秀娟想把孩子送回老家让婆婆带段时间,自己好去找工作。电话里,刘凤英一口答应:“送回来!我孙子我能不带?”

可当李秀娟抱着孩子回到村里,发现婆婆瘦了一圈。

“妈,您怎么了?”

“没事,吃不下。”刘凤英摆摆手,接过孙子时却差点没抱住。她确实瘦了,圆脸有了尖下巴,碎花衬衫显得空荡荡。

后来从邻居嘴里,李秀娟才拼凑出真相。原来前阵子刘凤英和村主任起了冲突,为的是宅基地的事。她像往常一样冲锋陷阵,吵得天翻地覆,可这次不同——村主任的儿子在县里当官,一句话就把事情压死了。

刘凤英输了,输得彻底。她那些滔滔不绝的道理,那些信誓旦旦的气势,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更让她难受的是,村里人的态度变了。从前她吵架,围观者虽不掺和,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看热闹的兴致,甚至暗地里佩服她的泼辣。可这次,人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螳臂当车的笑话。

李秀娟看见婆婆半夜坐在院子里,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个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身影,此刻显得那么小,那么疲惫。

“秀娟啊。”刘凤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妈是不是很可笑?”

李秀娟不知怎么回答。

“我一辈子争强好胜,觉得只要够凶、够狠、够不讲理,就没人能欺负我。”刘凤英苦笑,“可现在想想,我赢过吗?玉米苗踩了,两家成了死对头;侄子不让路,亲情断了;这回跟村主任闹,成了全村的笑柄。”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可我忍不住啊。有人欺负我爹,我能看着?有人对老人不好,我能忍着?有人占我家地,我能让着?我就是这脾气,改不了。”

那一刻,李秀娟忽然懂了。婆婆所有的彪悍、所有的“不讲理”,底下藏着的,是一套朴素到笨拙的生存哲学——不能被欺负,家人必须护着,有理就得争,哪怕争的方式可笑,哪怕最后头破血流。

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这是弱者的武器。正因为个子小、没文化、干架能力不强,她才必须把嘴皮子练得溜,必须摆出信誓旦旦的样子,必须每天雄赳赳气昂昂。若不这样,她拿什么在这个有时并不讲理的世界里,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四、猛将老矣

刘凤英是真的老了。

七十大寿那天,儿女们都回来了。她在院子里摆了三桌,嗓门依然洪亮,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可李秀娟注意到,婆婆说一会儿话就要喘口气,走路时腿脚明显不利索了。

酒过三巡,孙子孙女们起哄,要奶奶讲当年的“英雄事迹”。刘凤英眼睛亮了,清清嗓子,又说起玉米地之战。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细节分毫不差——她如何一脚一棵踩玉米苗,如何与王老三一家“支黄瓜架”,如何挂彩也不退缩。可讲述的语气不同了。从前是激昂澎湃,如今带着点怀念;从前是信誓旦旦,如今有了些自嘲。

讲到结尾,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不争馒头争口气”,而是顿了顿,看着满堂儿孙,轻轻说:“后来啊,王老三他爹去世,我还去随了份子。人嘛,吵过闹过,日子还得过。”

满座皆静。这不像刘凤英说的话。

寿宴散后,李秀娟陪婆婆收拾院子。月光很好,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

“妈,您今天讲的故事,结尾不一样了。”李秀娟轻声说。

刘凤英笑了,皱纹在月光下像盛开的菊花:“人老了,就想明白了些事。争气是要争,可也不能光想着争气。我这一辈子,跟人干过多少架,数不清了。现在想想,有些该干,有些……唉。”

她慢慢坐下来,揉着膝盖:“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凶点怎么办?后来爹老了,我不护着谁护着?我就这脾气,改不了,也不想全改。可要是能重来……有些架,或许可以换种吵法。”

李秀娟握住婆婆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布满老年斑,却依然有力。

“秀娟,妈知道你一直怕我。”刘凤英忽然说,“觉得我太凶,太不讲理,是不是?”

李秀娟诚实点头。

“怕就对了。”刘凤英笑出声,“我就是要让人怕。别人怕了,就不敢欺负我,不敢欺负咱家人。这是我活出来的道理,土,但有用。”

她望着夜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可我最近常想,要是当年踩玉米苗之前,我先去找村支书评评理呢?要是拦侄子车之前,我先好好跟他们说说呢?也许……唉,也许结果也差不多,但至少试试。”

李秀娟忽然很想哭。这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个嘴皮子贼溜、自信爆棚的“猛将”,终于在岁月面前,有了一丝柔软,一丝反思。可这柔软不是屈服,这反思不是后悔——她依然是她,只是多了层老人的通透。

尾声

去年秋天,刘老汉以九十二岁高龄去世。葬礼上,王老三也来了,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对着刘老汉的遗像鞠了三个躬,转身看见刘凤英,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两个老人对视着,几十年的恩怨在目光里流转。

最后王老三开口:“老姐姐,当年的事……对不住了。”

刘凤英摆摆手:“都过去了。你家老三在城里还好?”

“好,好。”王老三松了口气,“您保重身体。”

简单几句,一段恩怨就这样淡在秋风里。

葬礼后,李秀娟问婆婆:“妈,您和王老三……”

“还能怎样?”刘凤英坐在椅子上,阳光照着她满头的银发,“人都老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该放下了。”

可下一秒,她又挺直腰板:“不过要是现在还有人欺负咱家人,我照样跟他干!别看我七十多了,嘴皮子还利索着呢!”

李秀娟笑了。这才是她的婆婆,永远的猛将刘凤英——个子小,又胖,干架能力不强,吵架内容上不了台面,却永远信誓旦旦,永远雄赳赳气昂昂,自信能从每个皱纹里溢出来。

而李秀娟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这样的人。她没那本事,也没那脾气。但她学会了尊重这种活法——在有时并不温柔的世界里,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勇猛,守卫着自己珍视的一切。

这或许不够聪明,不够体面,甚至有些可笑。可当你看见七十岁的刘凤英,依然能为了孙子上学被欺负的事,拄着拐杖去找老师理论时,你会明白:有些火焰,是岁月也浇不灭的。

那是一个小人物,用尽一生力气,在生活的战场上,为自己插下的一面旗帜。旗帜或许破旧,或许不被理解,但始终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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