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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车厘子与普洱


冬日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许青雅的茶案上。她正泡着一壶上好的普洱,深红的茶汤在景德镇瓷杯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窗外,小区花园里的梅花开了,点点红白点缀在枯枝间,像极了此刻她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许姐,我来了。”

门铃响后,是熟悉的声音。陈玉芳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的年纪,花白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提着那个已经用了三年的布袋子。她弯腰换鞋的动作总是那么仔细,仿佛怕惊扰了这个家的一丝宁静。

“陈姨,早。”许青雅抬头微笑,“正泡着茶呢,等会儿喝一杯暖暖身。”

“哎呀,太客气了。”陈玉芳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惯常的羞赧,“我就是个干活的人,哪能天天喝您这么好的茶。”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上演。许青雅起身倒了一杯递过去,陈玉芳接茶杯的手势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不是瓷杯,而是易碎的珍品。她小口啜饮,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绽开真诚的笑容:“真香,这茶得几百块一两吧?许姐您真是会享受。”

“茶就是让人喝的。”许青雅温和地说。她喜欢看陈玉芳喝茶的样子,那种质朴的珍惜让她觉得自己的慷慨有了价值。

陈玉芳在许家工作已经三年了。最初是通过家政公司介绍来的,说是经验丰富,为人老实。许青雅的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儿子在寄宿学校,偌大的房子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陈玉芳的到来,让这个家多了些烟火气。

“许姐,您这车厘子真好看,一个个跟宝石似的。”陈玉芳擦着餐桌,目光落在果盘里新买的4J车厘子上。

“进口的,朋友从智利直接带的。”许青雅随手抓了一把,“我给你洗点带回去尝尝。”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陈玉芳慌乱地摆手,脸都红了,“我哪能吃这个。”

最后那袋车厘子还是被塞进了陈玉芳的布袋里,她推拒的样子真诚得让人心疼。许青雅当时想,这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信任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许青雅开始放心地把家门钥匙交给陈玉芳,有时出差两三天,家里就完全托付给她。回来时家里一尘不染,冰箱里甚至会多出一两份她爱吃的家常菜。

“陈姨,你儿子今年高考了吧?”一次喝茶时,许青雅随口问道。

陈玉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呀,明年六月。那孩子用功,就是命苦,他爸去得早...”她的声音低下去,随即又扬起,“不过他说了,考上大学就去做家教,不让我太辛苦。”

许青雅听得心软,隔天就整理出一摞儿子用过的参考书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这些我们用不上了,给孩子拿去用吧。”

陈玉芳的眼圈当时就红了,抱着那摞书不知所措:“许姐,您真是...我该怎么报答您...”

“好好工作就是报答了。”许青雅拍拍她的手。

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二。

许青雅原本要去上海参加一个画展,航班因大雾取消了。她拖着行李箱回到家时,陈玉芳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开门声,陈姨明显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有些慌乱。

“航班取消了,明天再去。”许青雅解释着,突然注意到厨房台面上有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她随口问道。

“啊,是...是垃圾,我正准备拿下去。”陈玉芳迅速把袋子系紧,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许青雅点点头,没多想。直到她上楼换了衣服下来,看见陈玉芳提着那个黑色塑料袋出了门。经过客厅时,袋子的一角被茶几腿勾了一下,裂开一个小口。

许青雅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垃圾,而是一个乐扣饭盒,透过半透明的盒盖,能分辨出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芥蓝。那是她昨天特意让陈玉芳做的,因为儿子周末要回家。

一丝疑惑如细针般刺入心头。许青雅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果然,原本应该装满饭菜的保鲜盒不见了。她又看向水果篮,前一天还满满的车厘子少了大半。

是巧合吗?也许是陈姨觉得菜做多了,怕浪费?许青雅试图说服自己。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未说过可以让陈玉芳带饭菜回家。而且车厘子...那车厘子是她特意留给儿子的。

接下来几天,许青雅开始留意。她发现每天下午离开前,陈玉芳都会打包一些食物,有时是水果,有时是剩菜,有时甚至是全新的菜肴。那些食物总是被仔细地包裹在保鲜盒里,再套上黑色垃圾袋。

最让她心寒的是那盒车厘子。许青雅做了个记号,在篮底放了张纸条。第二天,纸条露了出来——上层车厘子被取走了至少三分之一。

周五晚上,许青雅失眠了。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回想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陈玉芳的勤劳、谦卑、感恩,难道都是表演吗?那个羞于接受一杯好茶、一袋水果的女人,怎么会在背后如此系统地拿走她的东西?

周末儿子回家,许青雅暂时把疑虑压了下去。周一一早,她做了一个决定。

“陈姨,我今天要出去见个朋友,可能下午才回来。”许青雅边穿外套边说,“你打扫完直接锁门就行。”

“好的许姐,您慢走。”陈玉芳正在擦楼梯扶手,抬头露出朴实的笑容。

许青雅确实出了门,但两小时后,她悄悄返回,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家门。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吸尘器在楼上工作的声音。她屏住呼吸,轻轻走进厨房。

一切如常。直到她打开冰箱旁边的储物柜——里面放着几个大号乐扣饭盒,是她很久没用的。现在这些饭盒被挪到了前排,其中一个里面装着香肠,大约七八根,是上周刚从德国食品店买的。另一个装着洗净的车厘子,颗颗饱满深红。

许青雅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橱柜上,心跳如鼓。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有预谋的、持续的行为。

楼上吸尘器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向楼梯移动。许青雅迅速退出厨房,藏在一楼书房的门后。

她看见陈玉芳下了楼,径直走向厨房。几分钟后,陈玉芳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看起来和普通垃圾无异。但许青雅知道里面是什么。

就在陈玉芳换鞋准备离开时,许青雅走出了书房。

“陈姨,这么早就走?”

陈玉芳明显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许...许姐,您怎么回来了?”

“忘带东西了。”许青雅平静地说,目光落在那个黑色袋子上,“那是什么?”

“垃圾,我正准备拿下去。”陈玉芳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青雅走近,伸出手:“让我看看。”

“许姐,这脏...”陈玉芳下意识地把袋子往身后藏。

“陈玉芳,把袋子打开。”许青雅的声音冷了下来,用上了全名。

空气凝固了。陈玉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最终,她慢慢把袋子放在地上,没有打开。

“是...是一些剩菜,我觉得倒了可惜...”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剩菜需要装在乐扣盒子里吗?”许青雅蹲下身,亲自打开了袋子。里面果然是一个透明饭盒,装着今天的午餐——蒜蓉粉丝蒸扇贝和清炒芦笋,全是新鲜的。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半袋车厘子和几根香肠。

陈玉芳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三年来的谦卑和羞赧像面具一样从脸上剥落,露出底下复杂的神情——有羞愧,有恐惧,还有一丝许青雅从未见过的倔强。

“多久了?”许青雅站起身,声音疲惫。

“许姐,我...”

“我问你多久了!”许青雅突然提高了声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玉芳的肩膀垮了下来:“半年...也许更久些。”

“为什么?”许青雅真的不明白,“你需要食物可以直接说,为什么要偷?”

“偷”字像一记耳光,让陈玉芳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但也有别的东西:“许姐,您不会明白的。我开口要,和您主动给,是不一样的。”

“什么意思?”

“您是施舍,而这是我...我为自己争取的。”陈玉芳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您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一盒车厘子几百块,一饼茶叶上千。我儿子想吃点好的,我都舍不得买。您随手给的,和我自己拿的,对我来说不一样。”

许青雅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这还是那个总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的陈姨吗?还是那个喝茶时总是一脸感恩的保姆吗?

“你拿走的不仅是食物,还有我的信任。”许青雅一字一句地说。

陈玉芳擦掉眼泪,苦笑道:“许姐,您对我好,我知道。但您给我的东西,永远是‘主人给仆人的赏赐’。我儿子考上重点高中那天,我想请一天假,您虽然准了,却提醒我那周的工时不够。我母亲住院,我急用钱,您借给我五千,却婉转地说了三次‘不急还’。”

“我是在照顾你的感受!”

“是,您在照顾我的尊严,但同时也时刻提醒着我我们的差距。”陈玉芳深吸一口气,“这些食物,是我在这个不平等的世界里,为自己争取的一点平衡。我知道这不对,但每次我成功带回家一点好东西,看我儿子吃得开心,我就觉得...觉得我也是个能给孩子好生活的母亲,不只是个仰人鼻息的保姆。”

许青雅沉默了。她突然意识到,三年来,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勤劳、谦卑、感恩的保姆形象,却从未想过这张面孔下隐藏的复杂人性。

“你拿走的香肠、车厘子、那些饭菜...值多少钱我不在乎。”许青雅最终说,“但我不能接受欺骗。今天起,你不用再来了。”

陈玉芳点点头,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局。她默默解下围裙,折叠整齐放在椅子上,然后从布袋里掏出家门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许姐,那饼普洱我抽屉里还有半泡,您记得收好。那茶真好,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

门轻轻关上了。

许青雅站在原地许久,然后走进厨房,打开陈玉芳平时放私人物品的小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半饼用棉纸包着的普洱茶,还有一包未开封的纸巾,一支便宜的润唇膏,和一个塑料发夹。

她拿起那半饼茶,发现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清单,记录着从她这里“拿”走的所有东西的明细——日期、物品、数量。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车厘子约300克,香肠2根,红烧肉一份”。

清单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待儿子工作后,按市价偿还。”

许青雅的手颤抖起来。她想起陈玉芳的儿子,那个从未谋面的少年。如果这些食物真的都进了他的肚子,那么这三年,他吃了多少来自这个家庭的“馈赠”?

几天后,许青雅从小区其他业主那里听说,陈玉芳在别的雇主家继续工作,并且对许青雅颇有微词,说她“心眼多”“设陷阱抓人”。

“真是人心难测啊。”一位邻居感慨道,“看着那么老实的人。”

许青雅只是笑笑,没有解释。她继续泡她的普洱,继续买昂贵的车厘子,只是再也不请住家保姆了。家里恢复了以往的寂静,有时她会看着空荡荡的厨房,想起那个总是不好意思接受馈赠,却又在背后悄悄拿走食物的女人。

一个月后,许青雅收到一个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千元钱和一张字条,上面工整地写着:“第一期还款。陈玉芳。”

许青雅拿着那一千元,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梅花已经谢了,枝头上冒出嫩绿的新芽。她忽然想起陈玉芳喝茶时眯起的眼睛,想起她说“这茶真好”时真挚的表情。

人心或许真的难测,因为它从不只有一面。就像那饼普洱茶,初尝苦涩,回甘却悠长。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从来不是简单的施与受、信任与背叛能够概括的。

许青雅最终没有去寻找陈玉芳,也没有退回那一千元。她把它放在茶案抽屉里,和那半饼普洱放在一起。偶尔泡茶时,她会想起那个冬日清晨,两个女人对坐饮茶的光景——一个真心给予,一个感激接受,至少在那一刻,那份温暖是真实的。

而生活的复杂性就在于,真实往往包裹在层层伪装之中,而人心,总是比我们想象的要深,要复杂,要难以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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