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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龙之逆鳞


黄河水在脚下咆哮奔腾,浊浪拍击浮桥的铁索,发出沉闷的轰鸣。

夕阳已沉入西山,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染透了西面半边天际,也将浮桥上那摊触目惊心的黑血映得愈发刺目。

赵云抱着徐庶的尸体,久久没有松手。

徐庶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他的眼睛已经阖上了,嘴角还残留着那抹憧憬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关于太平盛世的、很长很长的梦。

可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典韦和陈到肃立在不远处,两张面容上满是悲恸与自责。

尤其是典韦,他死死攥着双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他是陛下的护卫大将,护驾是他的天职。

可今日,他眼睁睁看着陛下遇刺,却未能及时杀到陛下身边。

若不是徐庶舍命相护,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愧疚,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他心头。

“陛下……”

典韦咬了咬牙,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陈到一把拽住。

陈到冲典韦摇了摇头,那双虎目中同样噙着泪水,却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因为陛下的悲痛,不是几句话能够平复的。

与其说些无关痛痒的劝慰,不如让陛下独自送徐军师最后一程。

良久。

赵云终于动了。

他轻轻将徐庶的尸身平放在浮桥的木板上,然后站起身,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大氅。

那大氅以最上等的锦缎制成,边缘镶着金线绣成的云纹,是帝王才能披的服色。

可此刻,赵云却毫不犹豫地用它裹住了徐庶的尸身。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仿佛在为一位至亲至近的兄弟整理最后的仪容。

大氅裹住了那张乌黑的面容,裹住了那件被黑血浸透的内衫,裹住了那个虽短暂却轰轰烈烈的生命。

然后,赵云又从马背上取下一卷马革。

那是行军途中用来包裹阵亡将士尸身的寻常之物,粗糙、厚重,带着皮革特有的腥膻味。

赵云将马革展开,覆在大氅之外,再用麻绳一道道扎紧。

他的手法很熟练,这双手在过去十几年里,为无数阵亡的将士裹过尸,有苏稟、有于虎、有马悍、有一个个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元直。”

赵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朕带你回家。伯母……还在邯郸等着你。朕亲自去向她请罪。”

典韦和陈到同时单膝跪地,双目中的泪水无声滑落。

陛下要亲自去向徐母请罪。

这不是帝王的客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一个为他而死的人的承诺。

赵云抱起用马革裹好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向徐庶生前的战马。

那匹青骢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低着头,前蹄轻轻刨着桥面木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哀鸣。

赵云将尸身稳稳缚在马背上,然后退后一步,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青骢马的马鬃。

“驾。”

他一拍马臀,青骢马嘶鸣一声,载着主人的尸身,在虎卫的牵引下缓缓向北岸走去。

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脆响,如同为这个年轻的谋士敲响最后的挽钟。

赵云站在原地,望着那匹青骢马渐行渐远,久久不动。

河风吹来,吹动他战袍的下摆,吹动他散乱的鬓发。

他没有戴冠,发髻在方才的激战中散乱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去拢,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颤抖声传入赵云耳中。

那是铠甲与木板摩擦的声响,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浮桥上格外清晰。

赵云缓缓转过头。

他看到了那个守桥校尉。

那校尉跪在浮桥边缘,双膝磕在木板上,整个人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

他的头盔不知何时已滚落在一旁,露出了一张不再年轻的面容——那面容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眼角是深深的鱼尾纹,鬓边已生华发,嘴角的法令纹如同刀刻斧凿,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塞北的风沙与岁月的沧桑。

这不是一个新兵。

这是一个老兵。

一个从代郡时便追随赵云、征战十余年的白袍军老卒。

十年前,他还只是代郡边军中一个默默无闻的长矛手。

那一年,新任太守赵云率他们出塞劫掠鲜卑,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咱们也可以以牙还牙,也第一次知道鲜卑并非不可战胜。

后来,他跟着赵云马踏弹汗山,斩杀鲜卑大汗魁头;又跟着赵云平定幽州二张之乱,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这十多年征战,他身上的伤疤比年轮还多——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是弹汗山留下的,右肋那道箭伤是伐董时被流矢射穿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那是当年在督亢被袁绍骑兵的马刀削去的。

而一份份军功,也让他从长矛手升为什长,从什长升为队率,从队率升为屯长…..在去年被擢升为校尉,在一个月前奉命守桥,他以为这是陛下对他的信任,是他十多年征战应得的荣光。

他以为守着这座浮桥,是为陛下分忧,是为大军铺路。

可如今,他守的这座浮桥,差一点成了陛下的葬身之地。

那些刺客什么时候潜伏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竟毫无察觉。

他在白袍军十二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本应是最警觉的,本应是最敏锐的。

可他没有发现那些竹管,没有发现那些潜伏在水下的杀手,没有发现那些悄无声息逼近的杀机。

而徐军师,一个从戎不过一年的文人,却比他更早察觉到了危险,也用自己的命,替陛下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而他梁安,这个本该挡在陛下身前的白袍军老卒,却跪在这里,毫发无伤。

“陛……陛下……”

梁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一种比哭更难听的沙哑。

赵云的目光落在梁安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认识这个校尉。

虽然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他记得这张脸。

十二年前在代郡,他第一次率边军出塞时,这个年轻人就站在队伍里,握着一杆比他身高还长的长矛,紧张得嘴唇发白,却依然挺直了腰板。

后来在草原,他见过这个士卒挥舞着卷刃的环首刀,浑身是血地跟在他身后冲入鲜卑阵中….

十多年了。

这个老卒跟着他打了十多年的仗,从代郡打到中原,从塞北打到黄河。

刀山火海,从未退缩。

可今日,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卒,却在他最熟悉的战场上,犯下了最不该犯的错误。

因为他老了。

这不是说他的年纪,而是十多年的厮杀,在他的身体和心灵上都留下了太多的创伤。

他的眼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锐利,他的耳朵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敏,他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守桥巡逻中渐渐松弛,习惯了和平的节奏,忘记了战争从未真正远去。

这不是借口,但这是事实。

赵云看着梁安,看着他眼角那些深深的鱼尾纹,看着他鬓边那些斑白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

赵云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听不出喜怒。

梁安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罪……罪将梁安,乃浮桥守军校尉。”

“梁安。”

赵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朕记得你。当年在代郡,你是个长矛手。入弹汗山那一次,你斩首三级。督亢之战,你拖着一条伤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咱们的旗。”

梁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赵云。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得他。

记得他这个在十万白袍军中毫不起眼的老卒,记得他十几年前的旧事,记得他在那一仗斩了几颗首级。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愧疚,一种比死亡更让他无法承受的愧疚。

陛下记得他。

记得他为白袍军流过血,记得他为大明负过伤。

可他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白袍军这三个字。

“陛下……罪将……罪将该死!”

梁安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磕得砰砰作响:“罪将十二年白袍在身,本应是最警觉的人,本应是最先发现刺客的人。可罪将没有。”

“罪将在这渡口守了月余,日日看着这黄河水,看了几千遍几万遍,看得眼睛都生了茧。但罪将却没有看到那水中刺客,若是罪将再仔细一些,再警醒一些……徐军师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剧烈颤抖,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滴在浮桥的木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赵云看着梁安,看着他额头磕出的鲜血顺着眉梢流淌,看着他浑身颤抖如筛糠,看着那双浑浊的眼中涌出的愧悔泪水。

十年二白袍。

从代郡到中原,从塞北到黄河。

这是他的老卒,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

可正因为是老卒,才更不能姑息。

因为白袍军的铁律,从代郡起兵那一天便立下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功是功,过是过,泾渭分明。这条铁律,是白袍军之所以成为白袍军的根本。

若因私情而废公义,那么白袍军便不再是白袍军了。

“梁安。”

赵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白袍军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乃铁律。尔在白袍军十二年,亦已深知。”

梁安浑身一颤,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赵云。

梁安那张满是风霜的面容上,泪水已止住了。

他看到了赵云眼中的疲惫与沉重,看到了那双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惜。

“罪将……明白。”

梁安的声音忽然不抖了。

他望向赵云,嘴角竟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愧疚,有悔恨,有不舍,也有一种老兵独有的坦荡与决绝。

“陛下,罪将跟了您十二年。这十多年,罪将杀过人,挨过刀,也立过功。罪将原以为,这辈子能死在战场上,死在冲锋的路上,那才是一个白袍军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

“可罪将没那福分。”

“今日之罪,是罪将疏忽,徐军师以文士之身,尚能为陛下挡箭而死。罪将身为白袍军老卒,却未能为陛下分忧,反而让陛下险些遇险。这份罪,唯有以死来赎。”

他直起腰板,目光扫过浮桥上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与悲痛中的将士,最后落在那些与他一同守桥的年轻士卒身上。

那些年轻人眼眶泛红,有人已忍不住低声啜泣。

梁安冲他们咧嘴一笑,就像当年在军营里教他们握刀时那样,粗犷而温和。

“你们都给老子记住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是白袍军铁律,任何人不得例外!”

语落,他右手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剑身出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如同一个戛然而止的音符。

那柄剑跟随他多年,剑刃上还残留砍入鲜卑人骨头的缺口。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就着营火,用磨刀石一点一点地打磨它,将它磨得锋利如新。

可今天,他要用它来结束自己。

但他没有恐惧,“今日之罪,乃梁安一人之过,老子走后,尔等要好生守桥,替老子看好了!再让一只苍蝇飞过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他横剑于颈,猛地一拉。

鲜血喷涌而出,在最后一缕夕阳下绽开一朵艳红的血花。

剑锋割断了喉咙,割断了气管,也割断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羁绊。

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那具满是伤疤的身躯,依然保持着跪立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浮桥上,一片死寂。

那些年轻士卒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他们多是入伍不过三两年的新兵,从不知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在巡桥时偶尔讲几个老掉牙战例的梁校尉,竟有这样轰轰烈烈的过往。

而此刻,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卒,用他的死,给他们上了最后一课——什么叫白袍军。

赵云站在原地,望着梁安的尸体,望着那具满身伤疤、鬓生华发的身躯,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映在赵云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染成一片暗红。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有疲惫,有苍凉,有痛惜,还有一种只有亲眼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老卒在面前自刎时才会有的、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十多年了。

这个老兵跟着他打了十多年的仗,从塞北打到中原,从一穷二白到建立大明。

他以为这些老兵会一直跟着他,直到天下太平,直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边郡,领一份俸禄,守着几亩薄田,平平安安地老死。

可他没有老死在田埂上,也没有战死在沙场上。他死在了自己守卫的浮桥上,死在了自己的剑下,用白袍军最残酷、也最体面的方式,为自己十多年征战画上了句号。

他的确犯了错,一个致命的错。

可他也是白袍军的功臣,是跟着朕从最苦最难的日子里杀出来的老兄弟。

“厚葬。”

赵云的声音如同刀刃刮过青石,对身旁的典韦道:“就葬在仓亭渡口,让他守着这座桥,从今往后这里浮桥保存,就叫梁安桥。”

“诺!”典韦抱拳应诺,亲自上前,将梁安的尸体抱起。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抱起那具满是伤痕的尸身时,动作竟轻得如同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用一匹麻布将梁安裹好,交给自己身后的士卒,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退回原处。

赵云转过身,目光扫过浮桥上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与悲痛中的将士。

虎卫、精骑、守桥步卒,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悲恸,有愧疚,有愤怒,也有一种被老兵的死点燃的熊熊战意。

今日的教训,足够他们记一辈子。

“今日之事,尔等当铭记于心。”

赵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在黄河的咆哮声中炸响:“白袍军的铁律,是无数白袍儿郎十用血浇铸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八个字,是白袍军的脊梁。”

“梁校尉以死谢罪,是他身为老卒最后的体面。你们记住他的死,更要记住他为什么而死。”

“诺!”

上万数千人齐声应诺,那声音压过了黄河的咆哮,在暮色中久久回荡。

赵云收回目光,抬头望向西面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

那里,是邯郸的方向,是他在这乱世中经营多年的根基,是这个乱世走向安宁的心脏。

那支从渤海登陆的敌骑,正如同幽灵般在冀州腹地。

他不知道那支敌骑具体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只是袁绍垂死挣扎的一步棋。

但他必须尽快赶回去,必须在敌骑动手之前,将邯郸护在他的剑锋之下。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徐庶,又亲眼看着一个跟随自己十多年的老卒在面前自刎。

今天流的血已经够多了,他绝不能再失去任何人。

“传朕旨意。”

赵云的声音冷冽如冰,“传令淮南,命平南将军成廉、平北将军韩唏,即刻攻破阴陵,将袁谭首级送往临淄。”

此言一出,陈到与典韦皆是一凛。

攻破阴陵,取袁谭首级送临淄。

陛下要的,不仅仅是灭齐,更是要让袁绍在死之前,亲眼看到他长子的头颅。

这是何等的恨意,何等的怒火。

他们跟随陛下多年,极少见到陛下如此震怒——不是因为自己遇刺,而是因为徐庶的死,因为邯郸的危机,因为那个跟随他十多年的老卒在他面前自刎谢罪,是这些彻底触动了陛下最深处的逆鳞。

这就是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诺!”

陈到与典韦轰然应诺,立刻命人起草军令,加盖玉玺,派快马送往淮南前线。

赵云转过身,翻身上马。

照夜玉狮子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胸中那股压抑不住的杀意与焦灼,昂首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光。

“全速前进!”

赵云厉声喝道,一夹马腹,玉狮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诺!”

八千铁骑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铁蹄踏碎暮色,踏碎初夏干裂的泥土,向西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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