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清河郡，甘陵城。

初夏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甘陵城的青石板街道上。

这座清河郡的治所，虽不比邯郸那般繁华鼎盛，却也自有一番富庶安宁的气象。

街巷间，贩夫走卒往来如织，酒肆茶楼宾客盈门，妇人们在井边汲水浣衣，孩童们在巷口追逐嬉戏，一派太平景象。

甘陵城能有今日之盛，全赖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张辽。

这位战功赫赫的征东将军，乃大明皇帝赵云麾下最倚重的大将之一。

这些年他一直是赵云麾下独当一方的大将，如今又统率冀南军团十万大军，兵锋直指齐国，威名远播。

而张辽的将军府便设在甘陵城中，是这座城池最坚实的倚仗。

另一个，则是赵雨。

赵雨，大明皇帝赵云唯一的胞妹，当今的长公主。

她的封地，便是清河郡。

征东将军府坐落在甘陵城西北区域，是一座五进五出的大宅。

虽不比邯郸那些王公贵胄的府邸奢华，却也庭院深深，曲径通幽。

将军府，后花园。

满园的芍药开得正盛，红的如火，粉的如霞，白的如雪，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几只彩蝶在花丛间翩跹飞舞，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偶有翠鸟落在假山的太湖石上，歪着小脑袋打量这方宁静的天地。

花丛间，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小手捧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笼中关着两只蛐蛐。

她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有神，眉目间依稀可见其父张辽的英气，又糅合了母亲赵雨的秀美。

这便是张辽与赵雨的长女，张鹭，乳名阿鹜，今年刚满六岁。

“娘亲！娘亲！你看，我抓到一只征东大将军！”

张鹭举着竹笼，欢快地向不远处花架下跑去。

她跑得急，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浑然不觉。

花架下，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少妇正坐在石凳上，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一岁出头的男童。

她年约二十五六，身量高挑，面容俊美，眉宇间自有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特别是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与赵云有着惊人的相似——深邃、明亮，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这便是大明清河长公主，赵云最疼爱的妹妹，赵雨。

此刻，她正扶着怀中幼子的小手，教他蹒跚学步。

那男童生得虎头虎脑，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地迈着，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摔倒，却又每次都稳稳站住。

这便是张辽与赵雨的幼子，张虎，乳名阿虎，刚满一岁。

“阿虎，来，慢慢走，别急。”

赵雨的声音温柔，她微微弯着腰，双手虚扶着儿子，让他自己感受脚下的土地，感受身体的平衡。

小张虎每迈出一步，她眼中便闪过一丝欣喜与骄傲。

“娘亲！你看呀！”

张鹭跑到赵雨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竹笼，小脸上满是期待与邀功的神色：“这是我自己抓的！可厉害了！我给它取名叫征东大将军！”

征东大将军？

赵雨闻言失笑，腾出一只手，接过竹笼，端详着笼中那只体型颇大的蛐蛐。

只见它通体乌黑，两只后腿粗壮有力，触须在笼中轻轻摇晃，确实颇有几分“大将军”的威风。

赵雨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眼中满是宠溺，“阿鹜，你怎么给它取名叫征东大将军？”

“因为它和我阿父一样厉害！”

张鹭骄傲地扬起小脸，“对了娘亲，阿父什么时候回来呀？阿鹜想他了。”

说着，小女孩脸上的欢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思念。

她已有好些时日没见到父亲了———自从张辽率冀南军团东进伐齐，便再没回过甘陵。

赵雨看着女儿那期盼的眼神，心中微微发酸。

她何尝不想念夫君？

可她知道，夫君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这个小家，更是大明的江山，是陛下的信任，是数十万将士的性命。

“快了。”

赵雨将女儿揽入怀中，柔声道，“等你阿父打完仗，就会回来了。到时候，让你阿看看咱们阿鹜又长高了，阿虎也会走路了。”

“真的吗？”

张鹭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可是娘亲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赵雨哑然失笑，正要说话，怀中的张虎却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小手挥舞着指向不远处的芍药花。

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正停在花瓣上，翅膀在阳光下一张一合，煞是好看。

赵雨笑着抱起儿子，走向那株芍药。

张鹭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方才的思念暂时被眼前的美景冲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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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甘陵城以东，约莫三十里。

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遮天蔽日，绵延数十里。

高大的橡树与松柏交杂而生，树冠层层叠叠，将午后的阳光割裂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厚厚的松针与落叶之上。

而林间却寂静得反常——没有鸟鸣，没有虫声，甚至连山风都仿佛刻意绕开了这片森林。

但林中，并非空无一人。

此刻，从渤海登陆的三千骑兵，就躲在这片密林深处。

他们人衔枚，马裹蹄。

每一个士卒口中都横衔着一枚竹片，竹片两端以麻绳系在脑后，封住了所有可能发出的声响。

每一匹战马的四蹄都裹着厚厚的草席，草席外又包了一层麻布，即便是铁蹄踏在碎石之上，也只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三千人，三千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这片密林之中，如同一群潜伏在暗处的幽灵，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队伍中央，两名将领策马而立。

当先一人，年约二十出头，身量修长，面容俊朗。

他身披精良鱼鳞甲，腰悬长剑，剑柄上镶嵌着一枚幽蓝色的宝石，在林中光斑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他的眉眼间隐约可见袁绍的影子，却没有袁绍那种霸气外露的张扬，反而多了几分阴沉与隐忍。

此人，便是袁绍的次子——袁熙，袁显奕。

袁熙身旁，是一个年近三旬、面容刚毅的将领。他身披重甲，手持一杆镔铁大枪，枪尖虽朝下，却自有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他便是袁绍麾下大将，张郃，张儁义。

此刻，张郃那张刚毅的面容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的目光越过密林，越过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晕的原野，落在远处那座安宁的城池轮廓上。

那里，便是甘陵。

从渤海登陆至今，已过去数日。

这数日来，三千骑兵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行进，沿途刻意避开所有城镇关隘。

他们的马蹄踏过荒野，踏过干涸的河床，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从冀州腹地蜿蜒而过。

出发前，张郃接到的军令是——率三千精骑，从渤海登陆，奇袭邯郸。

当日在临淄，袁绍亲自召见他，指着地图上邯郸的位置，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灼热之火。

袁绍告诉他，邯郸是赵云的老巢，此刻五军在外，守备空虚。

只要能以奇兵突袭邯郸，便能一举扭转战局，挽大齐于将倾。

那时的张郃，胸中涌动的是一名武将的热血与豪情。

奇袭敌都，一战慑明——这是何等壮烈的战功，这是每一个武将梦寐以求的荣耀！

哪怕此去九死一生，哪怕这三千骑兵可能无一生还，但只要能攻破邯郸，只要能动摇北明的根基，他张郃纵然战死沙场，亦无憾矣。

他率部登船，横渡渤海，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然登陆。

他亲手斩杀了渔村的更夫，下令屠尽村中所有活口——不是因为他嗜杀，而是因为他知道，慈不掌兵。

任何一丝消息的走漏，都可能导致此次奇袭功亏一篑。

他咬着牙下了这道命令。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战争，是战争就必须有牺牲。

今日死一个渔村的百姓，是为了明日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这份罪孽，他张郃愿意背。

然而，登陆之后的第二日，当他率军潜入冀州腹地，按照袁绍事先交代的路线行进时，他才渐渐发现不对劲。

他们并未向邯郸方向行进。

袁熙给出的行军路线，是向西南，而非正西。

邯郸在正西。

向西南，那是清河郡的方向。

张郃记得，那是在一片无名荒丘的背风处，他勒住战马，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指着舆图上标注的路线，质问袁熙。

“二王子，这不是去邯郸的路。”

袁熙当时正坐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下，用一方白绢擦拭剑身。

听到张郃的质问，他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本王子知道。”

“邯郸在正西。”

张郃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我们却在向西南走。这是南辕北辙。”

袁熙收起白绢，将长剑插回剑鞘。

他站起身，走到张郃面前，用一种可笑的目光看着这位满头雾水的大将。

“张将军，你以为此次突袭，真的是为了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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