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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谁护送谁


次日,天色微亮,东方的云层还压着一片暗蓝,晨光尚未站稳脚跟,祖拜达的商队便已活动开了。

院落里,人影穿梭,脚步声、吆喝声与货物碰撞的闷响交织成一片。几个伙计弯腰抱着箱笼,肩头扛着鼓胀的麻袋,脸上汗气与夜凉混在一起,喘着粗气,往马车上一件件地码。马车吃了重量,轮毂陷进泥地里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套在辕木上的驮马却纹丝不动,垂着眼皮,甩着尾巴,一副局外人的漠然。几只麻雀从残破的棚顶掠过,鸣声短促,划开这片将醒未醒的寂静。

祖拜达只是走到棚边,和巴尔吉丝知会了一声,让他们赶紧集合,却并未要求李漓的队伍插手这场劳作。

李漓枕着草垛子,睡在棚子下头,浑然不觉。草梗硌着后颈,他蜷了蜷身子,呼吸沉稳,仍在睡梦之中。

“艾赛德,起来了!要出发了!”蓓赫纳兹俯下身,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

李漓皱了皱眉,将眼睛挤开一条缝,揉了揉,嘀咕道:“我最恨早起了。”

“等离开了苏姆拉王朝的地盘,我们就和这个劳碌的女人分道扬镳。”李漓旁边的尼乌斯塔裹着外袍,半坐起来,声音带着睡梦里残留的愤懑,压得很低。

“省省吧。”伊纳娅坐在另一侧的草堆上,随口接道,“我们要去恰赫恰兰,总得有个合理的理由——我们这样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沿路的哨卡少不了要来纠缠。给这女人做护卫,至少在到达木尔坦之前,还是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脚步声踩着地上的碎草走近。苏麦雅从院落另一头过来,在李漓身旁蹲下,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打探过了。那些正在往车上装的货——是甲胄。”她顿了顿,“看来这女人并不是单纯的行商。难怪今早没让我们搭手搬货。”

李漓凝了凝眉,慢慢坐起身:“等离开了这里,找个由头脱身。”

话音未落,苏宜端着一盆水走了过来,另一只手夹着一块毛巾:“李公子,你醒了,赶紧洗漱吧。”

李漓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笑道:“这些事,倒不必你来做。”

紧接着,沈鲛也凑了过来,向他递来一个昨晚同款的冷饼:“李公子,吃吧,就这个。依我说,我们又不是没钱,何苦蹭人家的?这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你少说两句。”蓓赫纳兹瞪了他一眼,声音压着,“别让人起了疑心。”

“不暴露才怪。”阿涅赛抬了抬下巴,朝院子远处一指,“你看那两个货,又在跟祖拜达搭话,合计着要在这里盘点什么带去木尔坦贩卖——”

众人顺着阿涅赛手指的方向望去:安卡雅拉和布雷玛正站在祖拜达面前,一个说,一个比划,眼神灼灼,像是极力在说服对方什么。

“这两个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阿涅赛摇了摇头,“这里的货原本都是祖拜达的,她自己就是个送货去木尔坦的商人,凭什么要在这里另外匀一批出来给她们?”

“我们又不是苏姆拉王朝的敌人,”尼乌斯塔没好气地说,“别把所有人想得那么复杂。说到底,我们只是路过。”

李漓接过沈鲛手里的饼,低头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说:“也没那么难吃,至少比伊什塔尔做的那些东西干净多了。”

这话刚落,众人哄然笑了起来。笑声压着,却掩不住那股轻快劲儿。然而笑声才散,众人便愣住了——只见祖拜达当真指着几件货物,与安卡雅拉说了几句什么,随即点了点头。安卡雅拉立刻转过身,扯着嗓子朝凯阿瑟的弓箭兵招手,试图让那头的人过来帮忙,将这批新到手的货物往瓦西丽萨率领的罗斯人佣兵们的马背上绑去。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太阳升起的时候,队伍已经集结完毕,终于出发了。

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开,将天边的云层染成薄薄的金红,低低地压在旷野的尽头。空气里还留着一丝凉意,却已隐隐带着将要炎热的预兆——那种闷湿的、裹着河泥与尘沙气息的南亚晨风,贴着地面游走,将人的衣角轻轻掀起,又松开。

祖拜达骑在一匹枣色矮马上,立在队伍前端,扫视了一圈,抬手一挥,沉声吐出一个字:“走。”

于是整支队伍便动了起来。货马车率先启动,沉重的木轮在夯土路上轧出深浅不一的辙印,几匹驮马低着头,踩着沉稳的步子,拉着满载货物的车身向前挪动,辕木在轭下吱呀作响。赶车的伙计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细竹竿虚虚地点了点马背,也不急,只跟着牲口的节奏晃着身子,神情悠然,仿佛这一路有多远都与他们无关。

李漓的队伍散布在祖拜达商队的前后与两侧——前方是瓦西丽萨带着的几个罗斯人佣兵,骑马缓行,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灌木与沙丘;两翼是托戈拉的战士们,步行为主,队列松散却彼此间距匀称,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后队是尼乌斯塔一拨人,押着剩余的货物与马匹,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什么落下。整支护卫队嵌在商队的外围,不动声色地撑起一个流动的壳,将祖拜达的货马车与伙计们包裹在其中。

萨赫拉已经在镇上提前雇好了几辆轻便马车,此刻停在队列中段,供李漓的女眷们乘坐。马车不算宽敞,车厢以厚棉布遮蔽四壁,能挡风沙,也能遮去几分日头的毒辣。车轮轻巧,走在土路上的颠簸相对小些。巴尔吉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又放下来,靠着车壁坐好,将包袱压在膝上。另一辆马车上,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并肩坐在一侧,神情懒散,目光却不懒散——两双眼睛不动声色地落在对面的苏宜和沈鲛身上,一眨不眨。

队伍沿着印度河向北而行。河就在队伍的左侧不远处,宽阔而浑浊,水色呈一种深沉的灰褐,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铅灰色光泽。对岸的滩涂上,几只水鸟低飞掠过芦苇丛,翅膀几乎擦到水面,又忽地拔高,消失在上游的烟雾里。河风沿着水面吹来,比旱地上凉几分,混着腥湿的泥沙气,将人的头发与衣襟往后扯着。沿河的土路两侧,零星长着几株矮小的刺槐与椰枣树,枝桠干瘦,投下的阴影窄而短促,像是吝啬地只愿施舍一点点遮蔽。偶尔有一两处村落从视野边缘掠过,黄泥的围墙、低矮的屋顶、屋顶上晾晒的布料在风中翻动,村口或立着几个打望的孩子,睁着眼睛盯着这支规模不小的队伍,直到人马走远了,才把视线收回来。

李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靠中的位置,目光顺着河道望出去,一路向北延伸,直到视线尽头被弯曲的河岸与低矮的树丛截断。路还长着。

出了镇子,路面渐渐开阔,两侧的民居稀疏下去,视野随之放出来,只剩旷野、河道与远处起伏的低丘。队伍拉成一条长龙,蜿蜒着向北行进,蹄声、车轮声与人声混在一处,在这片空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嘈杂。

祖拜达策马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那匹枣色矮马步伐稳健,走起来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她坐在马背上,腰背笔直,目光习惯性地在前路上扫来扫去,神情专注而沉静,像是早已把这种长途跋涉磨进了骨子里。

李漓打马上前,与祖拜达并辔而行。两匹马的步子渐渐合上节奏,一高一低,一深一浅地踩在土路上,扬起薄薄的尘。

“你们贾特人,”李漓侧过头,随口问道,“做生意,是祖传的行当?”

祖拜达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我父亲是赶骆驼的,我祖父也是。再往上,应当也是。”她顿了顿,“不过,赶骆驼的和做买卖的,终究不是一回事。”

“那是你自己闯出来的?”李漓继续问道。

“总得有人先迈出那一步。”祖拜达语气平静,既无自矜,也无刻意的谦逊,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李漓“嗯”了一声,目光顺着河道望出去,随意道:“苏姆拉家的人,对你们这些行商,管得严吗?”

这个问题让祖拜达轻轻扯了扯嘴角,“严不严,要看你有没有钱。”她说,“有钱,什么都好说;没钱,什么都是规矩。”

“这倒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李漓笑了笑。

祖拜达也淡淡地笑了,继而道:“苏姆拉家的人,说起来也不过是本地的大族,借着阿拔斯王朝衰落的空档自立门户,骨子里还是那套旧规矩。他们信教,但信得不算虔诚——底下该捞的油水,一分不少捞;面上该摆的排场,也一分不少摆。”她停了停,“倒也不是坏人,只是庸俗的普通人。”

“普通人做了王,有时候比坏人还难对付。”李漓随口接道。

祖拜达转过头,带着几分意外地看了李漓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风从河面上吹来,裹着湿润的腥气,将几缕碎发吹贴在祖拜达的颈侧。她抬手拢了拢,问道:“你们这一行人,形形色色,来路倒是不简单。”

“落魄人,凑在一处,”李漓不紧不慢,“也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罢了。”

“要去哪里?”祖拜达又问。

“北边。”李漓回答得极其简单。

“北边很大。”祖拜达不疾不徐地说,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却不点破的从容,“木尔坦之后呢?”

“再看吧。”李漓语气轻松,嘴角微微一弯,“路是走出来的,何必想得那么远。听说北边打仗,乱世里,佣兵从来不愁去处。”

祖拜达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将视线重新移向前路。

两匹马并行,蹄声此起彼伏地敲在土路上,一时谁也没有再开口。日头渐渐升高,将影子从长压短,河风也慢慢变得燥热起来,带着沙粒轻轻刮过皮肤。远处,印度河在阳光下泛起一片刺目的白光,水鸟掠过低空,消失在上游的芦苇丛里。气氛倒还算融洽。

午后的日头毒了起来。

天空白得近乎透明,云彩早已被晒散,连一片遮蔽的余地都不留。阳光砸在土路上,地面的热气一阵阵往上蒸腾,将远处的景物烤出一层虚浮的波纹。马蹄踩在晒得发烫的泥地上,连拉车的驮马也烦躁地低鸣了一声,步子愈发迟滞,尾巴甩得有气无力。

潘切阿从队伍里挤出来,快步跑到李漓马边,仰起头,脸晒得通红,额上的汗珠连成串往下淌,嗓子也哑了几分:“老公,能不能让她停一停?再走下去,人要化了。”

李漓抬眼看了看头顶那轮白花花的日头,又回头扫了一眼队伍——众人个个蔫头耷脑,连步子都迈得慢了半拍,货袋上的布面被汗渍洇出大片深色的印子。他打马向旁边挪了几步,朝祖拜达望过去。

祖拜达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额上勒着一条素布巾,此刻那布巾已然洇湿,几缕碎发贴在鬓角,面色透着一种压制已久的疲色。李漓的目光才刚落过去,她便已抬起手,朝前方的伙计挥了一下,沉声道:“进镇,歇晌。”

前方不远处,一个小镇正静静卧在路边,黄泥矮墙,几棵枝叶繁密的无花果树探出墙头,投下大片阴影。镇口的路旁,三两个简陋的茶水摊支着宽敞的棚子,棚顶以厚苇席编就,压得低低的,专为遮挡午后的烈日。棚下摆着几条长木凳与矮脚的陶几,已经有本地的行人在那里歇着,人手一只粗陶碗,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一片懒洋洋的气息。

队伍进了镇,渐次停下,散开。

众人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涌进棚子底下,找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摘下头巾,使劲扇着风;有人撩起衣角擦脸,顾不得什么体面;安卡雅拉径直寻了棵树,背靠上去,仰头闭眼,一声不吭。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见来了这许多客人,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操着半生不熟的阿拉伯语招呼众人,大陶罐里的凉水一碗一碗地舀出来,还有几只木盘盛着切开的甜瓜,淡黄色的瓜瓤在阴影里透着一丝清凉的水气。

李漓在一条木凳上坐下,接过摊主递来的陶碗,一仰头将水喝了大半,碗底的水珠顺着下巴淌下来,也顾不得去擦。他眯着眼,望向棚子外头那条空旷的土路,阳光将路面晒出一片惨白,热浪在上面无声地滚动着,无风,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懒洋洋地飘进这片阴凉里,又散开去。

没过多久,祖拜达的伙计便端着那只熟悉的宽口竹筐转了过来,筐里依旧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硬饼,颜色灰黄,边缘已经在日头底下晒得微微翘起,散出一股说不清是麦香还是旧气的干燥味道。

伙计走到哪里,哪里便出现片刻沉默。众人或低头,或转移视线,神情如出一辙地透着一种隐忍的无奈,各自取了一个,握在手里,久久没有动。

尼乌斯塔盯着手里那块饼,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用拇指按了按,饼纹丝不动,坚硬如故。她抬起头,与伊纳娅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同一瞬间达成了共识。

“艾赛德。”伊纳娅率先开口,语气里压着多时的不满终于找到了缺口,“我们又不是没钱,凭什么顿顿啃这个?”她扬了扬手里那块饼,朝不远处镇子里的几间铺面抬了抬下巴,“我自己去买好吃的。”

“我也去。”尼乌斯塔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语气笃定,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话音才落,周围便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也去。”蓓赫纳兹站起身,将那块硬饼随手搁回筐沿。

“去就去。”阿涅赛也跟着起身,抻了个懒腰。

潘切阿早已眼巴巴地望了镇子里好一会儿,此刻立刻跳起来,脚步比谁都快。沈鲛犹豫了一息,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镇子的方向,默默将饼放下,拍拍手站了起来。苏宜瞥了李漓一眼,也跟着站起来。如此这般,你站我站,片刻之间,竟去了一多半,只剩几个人还坐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神在手里的饼与起身的众人之间摇摆了两下,终于也陆续放下了饼,加入其中。

祖拜达的伙计抱着竹筐,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一言难尽。祖拜达坐在一旁,将这场面从头看到尾,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开口。

“老公,要不,我们也去?”特约娜谢站起来,试探着问李漓。

李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抬头看了看镇子里的方向,而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祖拜达走过来,平静地开口:“走吧,一起去,这顿吃我的。”

祖拜达微微一怔,抬起眼,在李漓脸上看了片刻,似乎想辨认出这句话背后有什么深意。然而李漓神情坦然,既无客套,也无别的意思,就只是一句寻常的邀请。她沉默了一息,站起身,理了理袍角,淡淡道:“那就谢谢了。”

两人并肩往镇子里走去,身后跟着长长一串人,嘈嘈杂杂,像是一支突然散了的队伍寻到了共同的目标,重新聚拢起来,朝着炊烟与食物的气息涌了过去。

只有那筐硬饼留在棚子下,孤零零地搁在竹筐里,四下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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