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雪上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狂风吹折的蒿草，一片片身影接连矮了下去。

有人伏地叩首，有人单膝点地，头颅深埋，不敢直视。一些挺直脊梁的散修和各派弟子，被先前那双缠绕着电芒的眼眸扫过后，至今也觉得喉头干涩，胸口气血翻腾。

良久，教主身上磅礴的气息归于平静，连同他眼中的电光一起消失不见。

他并未看那些跪伏的身影，目光落在身前三根冰柱之上，声音不高，却似滚雷碾过这三人的心尖：“放了。”

四位护法同时应声，袍袖拂处，玄铁锁链应声而断。

仇玉龙、苏在青、清愚三人周身禁锢骤消，气血迟滞之下，险些从冰柱上栽落，各自勉强提气，方才踉跄站稳。

仇玉龙望着这位强人，虽也紧张，但却故作镇定，向对方抱拳施了一礼；苏在青嘴唇哆嗦，也强作镇定，朝对方拜了一礼；那清愚颔首立掌，口中默念佛号，道：“多谢教主开恩。”袈裟下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你们三个先下去。”

三人闻言，没命飞驰，迅速落回自家本阵。

八方帮和万剑宗的弟子慌忙上前搀扶自家两位掌门，询问二者伤势情况；但兰云寺的高僧与弟子纹丝不动，不善的目光令清愚只觉如芒在背，也不作多解释，脸色难看地站在了人群前。

“承蒙诸位抬爱。”

冥教教主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家来自雪域各方，今日能团结至此结为联盟，赫某十分欣慰。往后大家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共御外敌，只要有我冥教在，将来的好处，绝少不了各位兄弟。”

这时候，一个干涩的声音从散修人群中挤出，带着一丝谄媚与惶恐，道：“谨听盟主差遣！”

另一人道：“盟主德隆望尊，武功盖世，在下愿誓死追随！”

有许多门派的掌门站出来，朗声道：“我等愿为盟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起初是零星的附和，数息后，嘈杂的声浪一重高过一重。

许多人甚至抬起头，脸上挤出近乎虔诚的狂热，向着空中那道黑影高唱颂词，言辞与先前冥教部众呼喊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多了几分嘶哑与战栗。

仇玉龙知道今日之事，已成定局，缓缓推开搀扶住自己的弟兄，整了整破碎的衣袍，上前一步，对着空中躬身，长揖到地，朗声道：“八方帮仇玉龙率三千帮众兄弟，恭请盟主调遣！”

苏在青见状，喉头滚动，终究也是紧随其后，深深一拜：“盟主天地共尊，日月同辉！”

听到下方拥护的声音，冥教教主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俯视众人，口中连道三声“好”，目光移动，落在了兰云寺阵营里。

方丈清愚双手合十，长眉低垂，嘶哑道：“阿弥陀佛……老衲代表兰云寺，谨遵盟主法旨。”

然而这话刚刚说出，身后一位高僧厉声断喝：“且慢！”

众人惊诧的目光纷纷投向兰云寺，冥教教主的表情也逐渐冰冷了下来。

“清愚不配再任兰云寺主持！”一位和清愚年纪相仿的老僧走出，望着远处顾清风等人，“顾老弟，我这位清愚师兄声称没有出卖同门，你信是不信？”

顾清风等人自这位教主出现至今，都在观察远处王言羽等人的神色——他们生怕看到那四位面上露怯，否则自己等人，今天多半吃不了兜着走。好在王言羽神色如初，只杨晋一、陈淦和童立三人略显紧张，总体来说，好像局面仍在掌控之中。

听到那老僧这么问他，他下意识又看向王言羽，后者对他暗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脸上表情随即缓和下来，回道：“信与不信，大家心中各有所见。到头来您各位相信，我一人不信，对他又有什么影响？”

“自然是有影响。”老僧昂首立掌，对冥教教主颔了颔首，言语中的谄媚之意，毫不掩饰：“你不信，贫僧也不信。如今盟主主持大局，我等相信他老人家绝不会容忍麾下有清愚这样出卖同道的小人存在。今日清愚敢出卖同门，明天他就敢出卖盟主。贫僧所言，是否在理？”

此话虽然是和顾清风说的，但却将冥教教主架上了火架。

清愚闻言怒极，厉声喝道：“师弟，你觊觎方丈之位，寺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今天不将你就地正法，将来又要如何约束弟子？”抬手朝着对方心窝掏出一拳。

这一拳毫无佛门禅意，狠辣如毒龙出洞，直取这位师弟的心口要害。

后者早有所料，双掌在胸前交错一封，掌缘泛起温润白玉光泽，拳掌相接，发出“嘭”得一声闷响，气浪炸开，将周围积雪猛然荡空一片。

“师兄，你这是恼羞成怒了！？”

清愚冷眼相对，并不接话，辣招频出，招招索命。

冥教教主冷眼看着二人缠斗，将莫非笑唤至身前，低声询问，半晌，他盯住清愚师兄弟二人，向下徐徐飞去。

清愚只觉一股威压从天而降，越靠越近，一时汗毛倒竖，打出去的长拳在空中一顿，猛地抬起头望向这位教主。

其师弟见他出神，趁机一掌拍在他胸口，他“哇”得吐出一口鲜血，浸染白须，仰跌在地。

“我教自创教至今，对待出卖同道的叛徒，一律杀无赦。大家结盟之后，便更是如此。”

清愚脸色铁青，捂着胸口讲不出话来。他那师弟站在他面前，目露凶光，居高临下，眼底说不尽的得意。

“不过，清愚方丈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促成我雪域大统，为了大家将来的福祉着想，倒非是出卖同道。说起来，我赫连霸应当好生感谢他才是。”

本以为这位教主会发难清愚，却没想他此刻竟说出这些话。

清愚的师弟表情大变，紧张地后退两步，讶异道：“盟主……你……”

“你今天敢犯上作乱，”赫连霸冷眼望着对方，“那日后有本事了，我这盟主的位置，是不是也想抢了去？”嘴角一斜，肩头微动，一股霸道的气息撞向对方。

后者双臂交叉胸前作防御状，但听“嘭”得一声巨响，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眼中神色惊恐，双臂断裂，胸膛塌陷，跌在兰云寺一众弟子脚下，张着嘴口吐血沫，喉中发出一阵“咯咯”声，方才毙亡当场。

没有人知道赫连霸用了什么手段，大伙儿惊骇至极，要知道这老和尚和他师兄清愚的实力不相上下，都是雪域中的顶尖高手，如今仅是一个照面，甚至赫连霸的手都不曾抬起，便就轻易地取走了此人性命，这等强横手段，实在令人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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