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赤白交织的巨网还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分，便沉下一寸。

无形的压力碾过每个人的脊梁骨，大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魂魄被一种怪力一点点地往外拉扯，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连心跳都变得迟缓、粘稠。

顾清风的手搭在剑柄上，那剑在鞘中低鸣，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

他身侧，师妹苏蝉衣紧紧咬着下唇，一缕鲜血渗出来，在苍白的唇上显得格外刺目。她望着冰柱方向，那里，父亲苏在青瘫软在一名弟子怀中，面如死灰，早已失了魂。她又看向师兄顾清风紧绷的侧脸，看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几乎要炸开的悲愤与无力。

锁魂五鬼并肩而立，五张脸上再不见往日的桀骜与油滑。

阎震山死死握着那柄沉重大锤，手臂上青筋虬结，却始终没有举起。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天，他们五兄弟被仇家逼入绝境，背靠着背，以为就要死在那里。那时候，怕吗？当然怕。可似乎……没有现在这样怕。现在这种畏惧，是种能令人窒息的惧怕，是一种根植于神魂的、对天上那魔头所代表的无情法则的本能屈服。

岳擎天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了自己那小小的寨子，想起了被他藏在凝霜都的老母与稚子。他若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勇气。

“罢了……罢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叹息，像是终于认命，放弃了所有挣扎。

就在这叹息将落未落之际——

嗡！

赫连霸左手五指凌空向下一按，巨网猛地向下一沉，一种凶狠的、带着明确收割意味的被碾压感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啊——！”

人群中，几个修为最弱的散修首当其冲。

他们连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双眼瞬间失去神采，七窍之中，丝丝缕缕淡白色的、肉眼几乎难辨的轻烟被强行抽离，袅袅上升，汇入那赤白巨网之中。他们的身躯随即软倒，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败下去，顷刻间便只剩一层蒙在骨头上的皮囊，轻飘飘地倒在雪地里，再无生机。

抽魂夺魄！

死亡的具象，以最残酷、最无可辩驳的方式，碾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杨晋一眼见对方又要大开杀戒，对雪域人怒道：“你们还不反抗，打算等他将你们都杀了吗？”这一句当头棒喝，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雪域人的耳朵，像一点火星，溅入了铺满干柴的心原。

八方帮仇玉龙眼中那抹挣扎的浑浊瞬间被燎原的怒火烧尽。他仿佛看到自己兄弟倒在血泊中的惨状，看到自己被锁在冰柱上屈辱模样。有些事，忍了，或许能苟活；但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不是人了。

“兄弟！”

有一位目睹同伴惨状的年轻修士终于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中那柄品质低劣的长剑不管不顾地朝头顶巨网掷去！剑光微弱，如同萤火，撞在巨网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寸寸断裂，化为凡铁坠落。

“诸位朋友！”仇玉龙看着那微弱荧光暴喝一声，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嘶哑，却压过了风啸，“我等便要坐视这魔头屠戮大家性命吗？今日便是魂飞魄散，我仇某也要溅他一身鲜血！”

话音未落，长剑铿然出鞘，向上猛地劈出一道剑气！

清越的剑吟带着一股决绝的、仿佛要劈开这昏沉天地的凛然之气，突出的剑气并不如何辉煌夺目，却凝练如一道青灰色的闪电，直刺头顶巨网！

几乎是同时，远处的顾清风和苏蝉衣两人，也将手中仙剑挥舞起来，数道剑气直冲上天，紧随仇玉龙之后。

“他娘的！横竖是个死！老子跟这魔头拼了！”

岳擎天双眼赤红，狂吼着，双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沉浑光芒，带着他全部的真气与不甘，如山岳般向上轰去！

阎震山声音发颤，猛地一跺脚，喝道：“说得对！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五鬼同心，锁不了这魔头的魂，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阎震山也再不犹豫，五道身影骤然而动，气息相连，狼牙锤、铁算盘、子母环、丧门剑、勾魂索五件奇门兵器同时亮起幽光，虽不及名门正派的堂皇正气，却自有一股森然决绝的狠戾之气，拧成一股，悍然撞向巨网。

一点萤火，微不足道。

但当千百点萤火同时亮起，千百道或强或弱、或正或奇的光芒，带着同样的绝望后的疯狂，同样的退无可退的决绝，从冰原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时——

那景象，便足以撼动人心！

万剑宗的阵营里，苏在青脸上肌肉剧烈抽搐。

他看着身边弟子们眼中逐渐燃起的、连恐惧都压不下去的血性，看着他们手中微微颤动的兵刃，又看向天上那冷漠如魔神的身影。他知道，自己已是大家眼中怯懦的代表，成了一方笑话。堂堂万剑宗的宗主，日后落得个贪生怕死之名，日后如何行走江湖？

“名声败了，那与身死，有何两异？”

他喃喃自语，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冷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万剑宗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本阵。

“我苏在青虽然无能，却还没软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大家结阵，助那几位中原兄弟一臂之力！”

“宗主！”

见他敢于反抗，几位长老激动呼喊，他们也是热血汉子，屈辱的活，倒不如壮烈的死。

“杀！”

……

数百道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的怒吼！

刀光、剑影、拳风、掌印，汇成一片斑驳却汹涌的光潮，加入了那逆流而上的洪流。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

散修中，那些曾在血手印下侥幸逃生、手上或许并不干净、心中各有算计的人们，此刻也红了眼睛。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义，但求生的本能和目睹同类被当成牲畜般抽取魂魄的惨状，激起了最原始的愤怒与反抗。法宝、符箓、甚至淬毒的暗器，只要能扔出去的，都化作一道道或强或弱的光芒，射向那张代表死亡与奴役的巨网。

兰云寺阵营中，众僧目光齐齐瞪向清愚。

后者神色骇然，张着口欲要说话，就觉后腰一疼，一柄降魔杵竟然扎进了他的身体。待他回过脸想看谁人暗算自己，侧肋和小腹又接连被人刺中。

霎时间，他口喷鲜血，张着嘴欲言又止，目光移向天上的赫连霸，随即一个踉跄，坐在地上。

鲜血顺着他的衣襟，顷刻间浸湿了他的袈裟，他挣扎着盘坐在地，垂眉闭眼，口中诵念佛经。

咚！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硬物砸在了他岑亮的脑袋上，顷刻间，鲜血潺潺自伤口中淌下，清愚面露痛苦之色，却不敢睁眼去看。

咚！

又是一声闷响，他身子一斜，栽倒在地，待要爬坐起来，几声闷响紧随其后，他再没能爬起来，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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