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平头一次见到这等异象。

他的一身魔功，诡异狠绝，修为早已至化境，寻常法宝灵光，莫说化解他全力一击，便是能稍作抵挡而不碎，也已堪称难得，可眼前，这年轻人手中的长箫所流淌出的光华全然不同——它们没有霸道绝伦的冲击，也没有玄奥繁复的符文流转，只是这般平静地铺展开来，却让他的血煞真气，如同见了烈日阳罡的幽魂，发自本源地颤栗、蜷缩，运行竟为之凝滞！

这种极具压迫的感觉，并非单纯的力量差距，更像是境界的碾压，仿佛溪流遇见瀚海，萤火仰望皓月。

他瞳孔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惊悸，就是先前面对那老者，也没有此时这般诡异的感觉。

光晕核心处，杨晋一的身影已模糊不清。

在他眼前，八玄凌空虚浮，箫身内仿佛自成一界，有朦胧的山水云月虚影流转生灭，似幻似真。那股祥和的气息愈发浓烈，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川大地，宁静之下，蕴藏着无可撼动、亦无可揣度的厚重与浩瀚。

仙器！

这便是青龙之角所化之物，是天下至高至上的仙品法宝的威势！

赫连霸僵在原地，黑袍在无风的光中微微拂动。他体内磅礴的血煞真元，此刻竟如陷泥淖，运转间生出艰涩之感，那原本如臂指使、足以冻裂金石、污秽法宝的阴寒煞气，在这青黄光晕的笼罩下，竟似被净化、隔绝，威力十不存一。

他死死盯住八玄，骇然道：“这是……何等之物？”

以他的见识阅历，竟完全无法辨识这力量的源头与性质。它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正道玄功，也非魔教诡法，甚至不似人间应有之物。那气息中透出的古老与高远，隐隐带着一种俯瞰尘世的淡漠，让他这站在人间力量顶峰之一的人物，首次生出一丝自身渺小如蝼蚁的错觉。

眼见杨晋一不言不语，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似在驱散那瞬间的不安。周身暗紫色的血光再次试图鼓荡，却在那无处不在的青黄光晕压制下，只能紧贴体表，明灭不定，显得颇为勉强。

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光晕中的长箫与杨晋一，不再贸然出手，缓缓调整着自己气息，将所有凶煞之气，一点点地收敛起来。

他的每一寸肌肉紧紧绷着，如同面对一头从未见过的洪荒异兽，惊疑、戒备，以及被挑战权威的暴怒，在眼底交织成一片深沉的阴鸷风暴。

赫连霸将周身邪煞之气尽数敛入体内的一刹那，整片被青黄光华晕染的雪原，骤然暗了一暗。

风，毫无征兆地再度刮起，卷起冰碴，发出呜咽。

杨晋一心头猛地一沉。

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中八玄那雄浑的祥和之力，随着赫连霸身上内敛的煞气，竟如潮水般无声退去，缩回箫身深处，再无半点波澜。玉箫恢复了古朴黯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改天换地般的异象，只是一场幻梦。

时机稍纵即逝！

他不及细想其中关窍，更无暇去感受心底骤然涌上的巨大空虚与恐慌，全部的真气、全部的意志、连同那股被绝境逼出的狠厉，尽数灌注于紧握的八玄之上，将它当作一柄利剑，朝着近在咫尺的赫连霸，倾尽全力，疾刺而出！

数十道凌厉的剑风飞起，破空有声。

或许旁人眼中，这些剑气威势滔天，但落在赫连霸眼中，便只剩下仓促、直白，甚至孱弱——只要没有八玄的光华，他也不担心杨晋一能胜过自己。

“原来是虚张声势。”

赫连霸眼底的那丝惊悸，瞬间被一种被愚弄的暴怒和冰冷的讥嘲所取代。

他先前那般谨慎，如临大敌，甚至生出一丝自身渺小之感，原来竟是对着一段无根之木、一现之昙？羞恼之意如毒火窜起，他并未闪避，举起万魂幡狂扇，幡面瞬间变大，当中鬼魂起伏，如同深海漩涡，将杨晋一一道道凛冽的剑气吞没，幡面无数冤魂凄厉惨嚎，但数息之间，便就沉寂了下来。

“可恶啊。”

赫连霸心疼地看着万魂幡，声音不高，却寒彻骨髓，再看杨晋一时，他人已闪去了另外一边。

赫连霸表情一凛，先前冰面上气息奄奄的道人，此刻已经消失，忍不住喝道：“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飞身扑上，抬手便抓。

阴邪的掌风将将触及杨晋一的发梢，那阴寒蚀魂的劲气便激得他头皮发炸。

他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狠色，体内传来经脉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不管不顾，竭尽全力施展出“神御九天”，身化一道暗淡的金色流光，不再迎击，不再周旋，朝着沉雪渊另一侧茫茫无尽的冰原深处，亡命飞遁！

金光一闪，他消失在了原地，速度之快，好似一枚贴着地面掠过的流星。

赫连霸一抓落空，眼中戾气大盛。

他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等奇异遁法，在自己眼皮底下救走了那中年道人不说，还教自己失手，惊怒交加之下，长啸一声，身形彻底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暗血长虹，紧追而去。其速之疾，宛若流星赶月，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广袤的冰原上空，开始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缩短。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杨晋一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紧追不舍，越逼越近的恐怖气息。

这是他生平头一次如此搏命的运气，体内真气有如激射的剑气，在经脉内上下激射！

痛！

刺痛！

灼烧般的剧痛！

他的速度愈来愈快，视线甚至开始有些模糊。

赫连霸在他身后怒道：“看你能逃去哪里？！”可声音甚至比不过二人飞行的速度，杨晋一自始至终都没听到他的怒喝。

杨晋一越跑越是心惊，他只觉稍慢一些，身后那夺命的血煞之气，就会立刻取了自己性命。

二者一前一后，数息间便已远离了沉雪渊，向着雪域更深处奔袭近半个时辰，亦不见分晓。

赫连霸越追越气，越追越奇，心中暗骂不绝，暗想只要追到对方，定要教对方好看。

他不担心杨晋一能活着离开雪域，因为对方此时奔袭的方向，是更深处的北极玄冥之地，到了那里，不消自己动手，那里的家伙也能要了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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