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他想了很久，从病中想到病愈，从夜里想到天明。他把所有的利弊得失翻来覆去地算了一遍，算到最后，发现答案只有一个——他放不下。

他以为自己可以。在梦里活了那么多年，醒来时以为已经把那辈子过完了，以为可以像翻过一页书一样翻过去。可当他真的醒过来，真的看见姜雪宁站在他面前，真的听见她喊他“谢大人”——他才发现，那场梦不是过去了，而是长进了骨头里。

梦里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她笑起来左边那个酒窝，她低下头缝衣服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在灶间被炊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全都长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

他试过了。

试过了说“好”，试过了喝那碗参汤，试过了对着窗外的竹子说“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可这些话骗得了燕临，骗不了他自己。

他想见她。

想见到骨头疼。

既然上天都给了他重来的机会，又叫他记起了前世的点点滴滴，他不争不抢属实不是他的心性。

哪怕不是正大光明地争，不是坦坦荡荡地抢，而是用一些他从前最不齿的手段，只要能把她从燕临身边，一点一点地，挪到自己这边来，做的小心些。

他谢危从不是什么好人，出尔反尔也不奇怪。

于是他拟了一道折子。

大月国一直虎视眈眈，边疆需要镇守。

边疆一直需要镇守。只是从前天下未定，顾不上那么远。如今四海升平，该把该补的缺口都补上了。燕临是燕家子弟，是将门之后，是军中翘楚——他去，最合适不过。

折子递上去，很快就批了下来。也是，那半大孩童懂得什么，他要说服的无非就是他舅舅。

但他舅舅最是把家国大义放心中的，这批文来的甚是轻松。

谢危拿着那道批文，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竹子沙沙作响，像是在问他：你确定？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批文折好，放进信封，让下人送去燕府。

姜雪宁是在燕临拆信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

彼时燕临正坐在花厅里喝茶，信使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兵部的印，他以为是例行公事，随手拆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然后他就不动了。

姜雪宁正在一旁剥橘子，见他忽然僵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燕临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慢慢地把纸放在桌上，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想把我调走。”

姜雪宁剥橘子的手顿住了，这么突然？谢危所图怕不只是此。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多久？”

燕临看了一眼那道批文，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没说。”

没说。意思是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镇守边关这种事，从来都是朝廷说了算，什么时候召回，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花厅里安静了。

“去找父亲，此事他可知晓，他怎会同意？”

“宁宁......父亲该是知晓的。男儿保家卫国，他心里怕还是欢喜的。”

“这......”燕临分析不无道理。

姜雪宁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拿起那张批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官样文章，措辞四平八稳，可她看着那些字，总觉得在字缝里看见了不寻常的东西。

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批文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个橘子，继续剥。剥完了，掰了一半递给燕临。

燕临接过橘子，没有吃，放在手心里攥着，攥得橘子皮都皱了，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宁宁。”他说。

“嗯。”

“这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不是有些巧？”

他本想说肯定是谢危故意的，又怕姜雪宁觉得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姜雪宁咬了一口橘子，慢慢嚼着，没有回答。

燕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把那道批文折好，揣进怀里，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

姜雪宁坐在花厅里，把那瓣橘子吃完，擦了擦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起身，去了书房。

她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只写了一行字：

“燕临远赴边疆，妾随行。”

落款：世子妃——姜雪宁。

她把那张纸折好，让人送去宫里。不是商量，不是请示，是告知。

她不是笼中鸟，闺中雀，她不会恪守世家规矩，想去哪便去哪。

如果燕临非去不可，那她便一同而去，没什么的。

这一番决定也是明着叫有些人绝了不该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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