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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8章 仙门


密室中一时凝滞如渊。

    幽蓝怒涛悬于半空,浪尖距李墨白不过三丈,却迟迟不曾落下。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拉得极长。

    三息。

    五息。

    终于——

    哗啦!

    怒涛无声溃散,化作漫天清冷雨雾,簌簌飘落。

    南陵侯缓缓收手,周身那股迫人威压如潮水退去,一点一滴敛入体内。

    他面容依旧阴沉,眼中怒火却已渐渐熄灭,唯余一片幽深难测的平静。

    “你背后……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极慢。

    李墨白敛去指尖那道若有若无的剑芒,唇边浮起一抹温润笑意,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侯爷是个明事理的人。”

    他答非所问,抬手理了理被气浪拂乱的袍袖,语气平和如叙家常:“你做你的事,扳倒长公主也好,扶二公主上位也罢,崔某绝不插手,亦不过问。”

    顿了顿,抬眼直视南陵侯:

    “只一条——莫来打扰我与玉瑶。待三年期满,我们自会离开王都,从此天高水远,各不相干。”

    南陵侯没有说话。

    他静立原地,面容半隐在暗处,唯有一双老眼沉沉望着李墨白,如古井深潭,看不出喜怒。

    密室中唯余细雨落地般轻微的簌簌声,那是香韵消散前最后的残响。

    良久……

    南陵侯的沉默,已经给了李墨白想要的答案。

    他拱手一揖,礼数周全,面上笑意温和如初:

    “告辞。”

    转身,袍袖轻拂。

    残破的密室门扉无声洞开,廊外幽暗的灯火映在他玄紫蟒袍上,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步履从容,一步步踏出这间弥漫着冷香余韵的密室。

    身后,南陵侯始终静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许久未动。

    从这一天开始,他就没有再找过李墨白。

    ……

    封岛之后,日月无声,春秋暗度。

    初时,王都尚有余震。西伯侯旧部或诛或逐,九司十二卫血洗数番,至仲夏才渐渐平息。

    栖凰宫中,李墨白与玉瑶深居简出。

    听雨院藤萝愈密,将那一角飞檐遮得严严实实。偶有宫人经过,只闻琴箫相和之声,隔着重重绿荫传来,清越而疏淡,似与世无争。

    外人皆道:新晋西伯侯深畏圣眷过隆,故而韬光养晦,闭门谢客。

    唯有南陵侯府的暗探,始终隐于暗处,如蝠悬夜,从未稍离。

    李墨白只作不知。

    白日里,他或于院中舞剑,或与玉瑶对弈;入夜后,二人对坐修炼,香韵与剑气交融,在静室中流转不息。

    偶有月光透窗而入,照见榻上相拥的身影,静谧如画。

    ……

    时光荏苒,转眼便过去了半年。

    不周山。

    此山号“天柱”,乃仙门所在,高不知几万丈,山体隐于混沌云海之中,终年不显真容。

    寻常修士纵有通天遁术,亦难寻其踪。

    山巅某处洞天。

    云海翻涌,霞光吞吐。

    一道身影盘坐于万丈孤崖之巅,周身气息缥缈难测,似与整座不周山融为一体。

    此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着一袭玄青锦绣袍,袍角绣着细密云纹。

    他双目微阖,呼吸间,天地灵气如潮汐涨落,随之起伏。

    更奇者,其身周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寂香韵——那香气极淡,却无处不在,仿佛自虚空深处自然流出,浸染了每一寸空间。

    崖下云海翻腾,却始终无法越过他身周百丈。

    他就这样静静盘坐,仿佛已坐了千百年,又仿佛只是刹那。

    忽地——

    轰隆!

    头顶万丈云海骤然撕裂!

    一道金光自九霄深处垂落,破开重重禁制、层层虚空,不偏不倚,直直降于老者身前。

    那金光凝而不散,化作一卷三尺来长的符诏,静静悬浮半空。

    符诏之上,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符文流转明灭,每一枚符文皆蕴着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

    老者缓缓睁眼。

    眸光清冽如古潭,映着那道金色符诏。

    他抬起枯瘦的手,五指虚虚一握。

    符诏无声落入掌心。

    垂目看去,只一瞬,老者眸光微凝!

    那神情变化极淡,淡到几乎无从察觉。可若有人在侧,必能感应到——就在刚才那一刹那,整座孤崖周遭的天地灵气都凝滞了一息!

    随即,一切如常。

    老者缓缓收起符诏,抬首望向云海尽头。

    他并指如剑,在身前虚虚一划。

    指尖过处,虚空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中透出幽深光晕,那光晕瞬息蔓延,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波纹,向虚空深处荡漾而去。

    这是仙门圣人之间的召请之法。

    做完这一切,老者复又阖目,静静等待。

    ……

    约莫一炷香后。

    孤崖之上,忽有一缕奇异的香韵飘然而至。

    那香韵清冽如初雪,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气,仿佛冰刃藏于霜风之中,未至已觉其寒。

    香韵凝处,虚空如水波轻漾。

    一道身影自涟漪中徐徐浮现。

    来人着素白鹤氅,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绾起,面容俊朗,看上去不过三十几许,周身萦绕着清冷出尘之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背负的一口木匣。

    匣中不知是何物,却有一股锋锐之意自然流露,与他周身那股清冽香韵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白袍人落地之后,朝玄青锦绣袍的老者微微颔首,便负手立于崖畔,遥望云海,不言不语。

    片刻后——

    云海深处,忽有暖风拂来。

    那风中带着融融春意,所过之处,连崖畔终年不化的寒冰都似松动了几分。

    紧接着,一道身影自云中漫步而出。

    来者是一位女修,身着月白宫装,外罩一层淡绯轻纱。面容绝美,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媚,眉宇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淡然。

    行走时,足下步步生莲,像是由某种温润如玉的香韵凝成,每踏一步,便绽放一朵,旋即又化作光点消散,如梦似幻。

    此女行至崖上,唤了两声“师兄”,便敛衽静立。

    又过了盏茶工夫。

    东边天际,忽有钟磬之声隐隐传来。

    那声音悠远空灵,仿佛自上古洪荒穿越时空而至。

    随声而来的,是一道玄黑身影。

    此人面容苍古,眉目低垂,着一袭墨色深衣,袍袖宽大,行走间不见丝毫烟火之气。

    他周身萦绕着一种极沉极静的香韵,仿佛古寺千年檀香,又似深潭万年沉寂。

    他踏足孤崖,不与任何人招呼,只默默立于崖边一株古松之下,闭目如入定。

    最后一位到场的,是一位童子模样的修士。

    他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着一袭鹅黄短衫,赤着双足,蹦蹦跳跳地自云中跃出。

    落地时,脚下竟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香韵,那香韵清甜如稚子笑靥,闻之令人心神俱畅。

    “呀,都到啦?”

    黄衣童子笑嘻嘻地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溜过,最后落在青衣老者身上,“师兄怎么突然召请我等,莫不是出大事了?”

    无人应答。

    他也不恼,自顾自寻了块青石,盘腿坐下,托着腮帮子东张西望,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五位圣人,各踞孤崖一隅。

    无人开口,也无人相询。

    唯有五种截然不同的香韵,在这方寸孤崖之上悄然流转——清冽锋锐者似刀,温润如玉者似莲,沉静如渊者若檀,清甜活泼者胜饴,而那老者身周萦绕的香韵,则是若有若无、无处不在,仿佛虚空本身的气味。

    五种香韵各据一方,互不侵扰,却又隐隐交织,将整座孤崖笼罩在一片玄之又玄的气息之中。

    云海翻腾,天风浩荡。

    却吹不散这五位存在身周的气息。

    良久。

    青衣老者睁开双眼,目光自四位圣人面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黄衣童子收敛了嬉笑之态,连那背匣的白袍人,亦微微侧首。

    片刻后,老者缓缓开口:“大周那边已传讯于我,不久之后,他们将在玉京山举办神龙大会,承接天道气运。”

    话音方落,那黄衣童子便嗤笑一声,赤足在青石上晃荡:“承接天道气运?师兄,无量气劫将至,哪还有什么天道气运可承?说穿了,不过是借着大会之名,掠夺各方宗门的气运为己用罢了。”

    白袍男子负手而立,淡淡道:“这位周王……胃口倒是不小。”

    那黑色深衣的苍古圣人始终阖目,此刻却缓缓睁眼,冷笑道:“最近这百余年,周衍小动作不断,似乎想脱离仙门掌控……依我看,该去敲打敲打他了。”

    青衣老者摆了摆手。

    “不必了。”

    其余四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青衣老者抬眸,目光平静:“一炷香之前,老师已降下法旨。”

    此言一出,孤崖之上,四道气息同时一凝。

    连那晃着脚的黄衣童子都端坐了起来。

    “老师有令——要我等全力相助大周,务使神龙大会顺利举行。”

    孤崖之上,一时寂然。

    云海翻涌,天风拂过五人衣袂,猎猎作响。

    片刻后,四位圣人齐齐躬身,朝那冥冥之中至高无上的存在行了一礼,异口同声:

    “谨遵老师法旨。”

    礼毕,那黄衣童子直起身来,脸上复又漾开天真烂漫的笑意。

    他眼珠一转,拍手笑道:“既然如此,便让我去罢。刚好,我新炼的那件‘万灵血玺’,正需些修士精血方能圆满。也不多要——化劫境七人,通玄境百人,金丹境三千人,足矣。”

    青衣老者摇了摇头:“只你一人前去,不够。”

    黄衣童子笑容微敛,眼中掠过一抹异色:“师兄的意思是……那几个老家伙也会出手?”

    青衣老者微微颔首。

    黄衣童子冷笑一声,周身那股清甜的香韵骤然凌厉了几分:“仙门久不出手,这些老东西的心思倒是又活络起来了。”

    青衣老者沉吟片刻,抬眸望向三人:

    “步尘、云想衣、荻尘子。”

    白袍男子、宫装女修、黄衣童子同时看来。

    “你三人同去。”青衣老者声音平静,“截住各方圣人,莫让他们靠近玉京山。”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师兄放心。”

    青衣老者又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玉球。

    玉球之内,仿佛封存着一方微缩天地:可见云海翻腾,山川隐现,更有无数细如发丝的七彩香韵在其中穿梭交织,每一次交错,都漾开肉眼难辨的玄奥涟漪,似在推演、衍化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大道至理。

    此物一出,孤崖之上,其余四位圣人的气息齐齐一滞。

    “此乃‘万象天衍’。”

    青衣老者手托玉球,声音平静:“我坐镇不周山,不能轻离。此宝暂借于你三人,可在玉京山外布下‘万香迷天妙衍阵’,管叫他们束手无策。”

    说完,指尖轻点玉球,球内那万千香韵骤然加速流转,隐隐投射出一幅覆盖千里的虚幻阵图——

    阵图之中,虚空重叠,时序错乱,香韵交织成无边迷障,纵是圣人踏入其中,亦如坠无边幻海,难辨真假。

    步尘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万象天衍”。

    玉球入手的刹那,他周身那股清冽锋锐的香韵微微一颤,随即与球内香韵生出玄妙共鸣。

    他垂目凝视片刻,微微颔首:“必不负师兄所托。”

    “嘿嘿,许久没有下山走动了,正好……会一会那些老不死的。”黄衣童子眼中精芒闪动。

    话音未落,他身形率先淡去,化作一缕清甜香韵,消散于云海之中。

    步尘面无表情,将“万象天衍”收入袖中,与云想衣对视一眼,身形亦渐次淡去。

    也就片刻的功夫,孤崖之上,唯余青衣老者与那苍古圣人。

    云海翻涌,天风浩荡。

    “无量气劫……”

    苍古圣人轻叹一声,声音沙哑如枯木摩挲:“这一步踏出,仙门与天下,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青衣老者脸色淡然,目光似穿透重重云海,看向未知的远方。

    “劫数已至,何来余地?我等尽心辅佐老师便是,只要挨过此劫,我等又有五十六万年的清静了。”

    说完,缓缓阖目。

    身周那若有若无的香韵愈发缥缈,渐渐与整座不周山融为一体。

    苍古圣人默然良久,亦转身,化作一缕沉檀香韵,消散于天地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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