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绿灯变红了又变绿，人潮来了又走，苏诗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她仰着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但还是那副死倔的样子。

“亦安，你能不能好好的？”

她这句话问得很轻，不像她平时的语气，那个永远骂骂咧咧、永远不耐烦的苏诗颖，站在涩谷全世界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问了我这么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似乎有些哽咽，哽咽到开不了口。

苏诗颖读懂我的窘境，没再执意逛下去，拉着我朝着公寓方向走着，我握着手机，东京的晚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的我眼眶发酸。

“我觉得…欣玥大概会在下周二找你。”

“为什么？”

“她一直和我说你们的约定，去看花火大会…下周二就有，你可以提前去踩踩点。”

“在哪？”

苏诗颖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往前走，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才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隅田川。”

“什么？”

“下周二花火大会的地点，隅田川。”她转过身，没看我，低头踢着地面上一颗小石子，“欣玥说过，她想和你一起看最大的那颗烟花升起来，她说隅田川的花火大会最漂亮，烟花炸开的时候整个河面都是亮的，像白天一样。”

我靠在公寓楼的墙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东京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下周二，多云转晴，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苏诗颖终于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她什么都告诉我，你们第一次约会去的江边，你撑着衣服给她点仙女棒，她笑你胆子小的像个小学生，你说梦话的时候喊过她的名字，她半夜给我发消息，开心得像个傻子。”

我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天气预报，那些数字和汉字忽然变得很模糊。

“亦安。”苏诗颖的声音又轻下来。

“嗯？”

“你别哭。”

“我没哭，东京的晚风太大了…而已”

苏诗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我跟在后面，一层一层往上走，她靠在门旁等着我开门，我掏钥匙的动作却慢了许多。

“你不会要住在我这吧？”我突然问道。

“不然呢？你那不还有个沙发吗？你睡沙发去，我还能省点钱。”

……

苏诗颖住进来之后，我的生活忽然变得很吵，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吵，不是让人烦的那种，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偶尔动听的歌声，浴室里水龙头开到最大，一边抱怨，一边化妆的声音，这一切似乎让我的生活多了一点所谓的活人气息。

周二这天我醒的很早，比平时要将近早上两个小时，我将自己包装的很是精致，连苏诗颖也夸赞我又找到了当明星的感觉，可我仅仅是想在欣玥面前做最好的我，哪怕苏诗颖的猜想是假的，哪怕欣玥的眼睛无法看见。

为了苏诗颖的这个假设，我几乎从早上起床就开始焦虑，仿佛要经历什么人生大事，即便苏诗颖想要我做饭给她吃，但为了不让我的衣服沾上油烟味，我毫不犹豫的让她点外卖解决问题。

太阳逐渐从东跑到西，可门口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看着苏诗颖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只是当是她猜错了而已，于是我脱下外套，准备好好弄一顿晚饭。

苏诗颖见状放下手机说道：“大明星不等了？”

“不等了，我饿了。”

“再等等呗，反正花火大会还有一段时间。”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我…”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如同引线般将我熄灭的心点燃，我慌张的穿好外套，一把将门拉开，穿着白色碎花裙，带着墨镜的欣玥就那样呆呆的坐在轮椅上，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我看着她，眼眶已经快要兜不住我的泪水，我们都没有说话，默默的面对面许久。

“你们还走不走？”苏诗颖也穿好衣服站在了我的身边。

我没有理她，蹲下握住欣玥的手，大概是太过突然，欣玥被我吓得不自觉抽回了手，但她很快便放松下来，像从前一样双手握住我的手。

“想我了没？”欣玥微笑着问道。

“想，很想。”

似乎听到了我话中的哽咽，欣玥抬起手想要帮我擦去眼泪，却只是在我脸上轻轻的抚摸几下。

“我还以为你哭了。”

“没，我们路上聊吧。”

欣玥轻轻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们在公寓门口等了许久，叫的车才缓缓赶来，我安排苏诗颖将欣玥的轮椅放在后备箱，自己趴在欣玥耳边轻声说道：“我抱你上车。”

我刚蹲下，欣玥便主动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头，我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的起身，可手上的重量却比我预想的要轻的多的多。

将欣玥安全放到后排后，我也跟着坐在她的身边，欣玥很自然的靠在我的肩上，随后摸索到我的手，又像从前一样把玩，至于导航的事，就完全交给了苏诗颖。

“你瘦了好多。”

“哎…”

“你一直喝粥你也瘦。”苏诗颖插话道。

“你是嘴替吗？”我不满的回道。

苏诗颖没接话，而身旁的欣玥也把脸往我肩窝里又埋了埋，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换了洗发水，不是从前那种香甜的薰衣草味，变成了某种更清淡的、类似于雨后草叶的气息。

苏诗颖坐在副驾驶，全程没回头，她把自己那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开始低头刷手机，屏幕光照亮她的脸，表情看不分明。

隅田川沿岸已经挤满了人，浴衣、团扇、章鱼烧的酱汁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在空气里搅成一团暧昧的热闹，我们从无障碍通道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一块相对开阔的位置，苏诗颖把轮椅固定好，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刹车，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说：“我去买喝的。”

“你不看？”我问。

“回来再看。”她已经转身往人群里走了，马尾辫甩了一下，很快被浴衣的花色和人浪吞没。

欣玥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

“洛安。”

“嗯？”

“你低下来一点。”

我弯下腰，她抬手摸到我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线，动作很慢，像在画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素描，她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她说，“苏诗颖跟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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