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震惊的看着欣玥，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可又被自己的愚蠢逗笑：“她什么时候……”

“她天天跟我说。”欣玥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叠在自己的手背上，“你早上几点起的，吃没吃饭，穿了什么颜色的外套，她全跟我说，她以为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我怎么会不知道。”

河面上突然升起一道尖啸，第一颗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所有人都仰起了头。

金色的光像瀑布一样从天空倾泻下来，把整条隅田川染成流动的琥珀，欣玥的脸被照亮了，墨镜反射出碎裂般的光点，她没有抬头，只是面朝着河的方向，安静地坐着。

“真好看。”她说。

我看着她，没有看烟花。

“嗯。”

第二颗、第三颗接连升空，紫的、红的、银白的，一朵接一朵地炸裂，空气都在震动，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有人用日语喊着“好厉害”，有小孩子的笑声，有情侣在接吻。

欣玥忽然开口，声音被烟花的轰鸣盖住一半，但我听得很清楚。

“洛安，我其实看得见一点。”

我瞪大眼睛看向欣玥，可她还是面朝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光感还在，特别亮的东西，我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就像现在，天上全是颜色在动，我分不清是红还是金，但是能看到它们在闪。”

欣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薄，像一层随时会碎掉的冰。

“所以你穿得再好看，我也看不清你的脸，但是你不用难过，苏诗颖跟我说你今天帅得像要去走红毯，我就觉得，我得来看看。”

我蹲下来，握住她轮椅的扶手，和她平视。

“阿玥。”

“你别说话。”她伸出手，准确无误地落在我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小孩，“你先别说话，我怕你一说话我就想哭，我今天不想哭，我出门前化了妆的，察老师帮我化的，她说化得特别好，哭花了可惜。”

我闭上嘴，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也就在这时最大的那颗烟花升起来了，它冲得特别高，高到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消失在夜空里，然后它炸了——不是炸开，是怒放，是整片天空都被点亮的那种绽放，河面瞬间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芒在水波上碎裂又重聚，整个隅田川像是燃起了一场安静的、盛大的火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欣玥仰起脸，墨镜滑下来一点，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距，但倒映着漫天烟花，亮得像蓄满了星光。

“我看到这个了。”她的声音发着抖，嘴唇也在抖，但嘴角是上扬的，“安安，这个我看得到，好亮，好亮啊…”

她的眼泪终于从墨镜下面滑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闪闪发光的痕迹。

我伸手替她擦掉，指尖触到她脸颊的时候，她偏过头，把脸贴在我的掌心里。

“我真的好想再看看你，好想好想，但是我不知道视网膜什么时候会轮到我，所以今天我不仅仅是来见你，我…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你回国，可以吗？”

我缩回手，坐在了欣玥身边。

我看着远处一闪一闪的光亮，在震耳欲聋的烟花声中选择沉默，那烟花绚丽的就像曾经欣玥描述的那样，很美，可我却不知什么心情。

“你总是这样，又不说话了。”欣玥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什么样子你应该最清楚，你一个人在日本异国他乡的，我很担心你，回国起码还有几个好朋友能陪你解解闷，苏诗颖是我叫来的，但是她也只是暂时有空，迟早也要回国…你不该在这里虚度光阴。”

虚度光阴四个字传进我的耳中时，我也低下了头，叹着气说：“你知道吗，我这个人只有靠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我自己一个人会懒惰，会颓废，会时不时的冒出…那种想法，我总是刻意的去想难过的事，陷入那种悲伤的情绪，虽然现在靠着药物好了很多，但我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去想，我甚至觉得…我没办法离开你，哪怕一分钟，一秒，可这太不现实，所以我只想离你近一些，尤其是我欠了你太多，我…”

“你不欠我什么的，两年前我们甚至都不认识，你能欠我什么？”

“是啊，如果我从来都没有走进悦心坊，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远处的烟花依旧噼噼啪啪放个不停，可我却只觉吵闹，欣玥双手撑着轮椅，我见她一副要起身的架势，连忙充当一个人形扶手，我想要抱起她可却被拒绝，欣玥却颤颤巍巍的起身，将轮椅推到身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我也坐下。

“你看，我已经恢复好多了！”

欣玥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好像那些伤势真的如她的语气一般。

“嗯，加油。”

“喂，你是我男朋友诶，你鼓励的好敷衍！”

欣玥突然摘下墨镜，转头看着我，我盯着那没有焦距的眼睛，心仿佛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我刚要开口说话，欣玥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将眼睛闭上，微微嘟起嘴唇，我愣了一下，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再次感受到曾经那可以让我心绪大乱的温热呼吸以及冰凉的嘴唇时，心中似乎只剩下苦涩。

欣玥主动离开我后快速带上墨镜，从裤兜里掏出有线耳机和手机递到我面前说道：“喏，放首歌听，我要听打上花火。”

按照欣玥的意思放好歌，将耳机塞进我们俩的耳朵中时，打上花火那欢快的节奏与花火大会交相呼应，让氛围再次提升，耳机里前奏的鼓点一下下敲在耳膜上，和远处烟花炸开的节奏叠在一起，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

一首歌结束，远处的烟花仍在绽放，欣玥收起她的东西，随后又握住我的手，说道：“安宝，我这个身体状况以后估计很难会再碰乐器了，我可以许个愿望吗？”

“什么愿望？你说。”

“我觉得对于你来说应该不会太难叭。”欣玥轻轻笑了笑，“你去学弹钢琴，以后给我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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