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在皇宫东侧，占地极广，是皇家子弟和侍卫们习武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此刻却热闹得很。

刘姒到时，正看见一群人围在场边，中间有人在对战。

她挤进去一看，愣住了。

场中对战的两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虎背熊腰，使一柄长刀；另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颀长，使一柄长剑——正是凌不疑。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刘姒不会武功，却也看得出来，那壮汉力气大，每一刀都带着呼呼风声；凌不疑身法灵活，左躲右闪，长剑如灵蛇吐信，专攻对方破绽。

“好！”周围人喝彩声不断。

刘姒目不转睛地盯着凌不疑。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束紧，露出修长有力的手腕。额角有薄汗，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他的眼睛很亮，冷峻中带着专注，像是猎豹盯紧了猎物。

忽然，他一个侧身，避开对方劈来的一刀，同时长剑一递，直取对方咽喉——

剑尖在距离对方喉咙一寸处停住。

壮汉僵在原地，半晌，扔下长刀，抱拳道：“凌公子好剑法，在下认输。”

凌不疑收剑，微微颔首：“承让。”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刘姒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凌不疑循声看过来，目光与她相遇，微微一怔。

刘姒朝他挥挥手，笑得灿烂。

凌不疑顿了顿，把剑递给旁边的侍卫，朝她走来。

“公主怎么来了？”

刘姒仰着头看他：“来找你呀。”

凌不疑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艳羡。

刘姒浑然不觉，继续说：“你刚才打得真好！那个人的刀那么重，你居然能躲开，还一剑就制住他了，太厉害了！”

凌不疑垂眸看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公主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我说的是实话。”刘姒眨眨眼，“你刚才那个转身，是怎么做到的？我也能学吗？”

凌不疑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公主想学？”

“想啊！”刘姒连连点头，“你教我好不好？”

凌不疑沉默片刻，道：“公主若是想学，臣可以教。但习武很苦，公主未必受得住。”

刘姒拍拍胸脯：“你放心，我不怕苦。”

凌不疑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认真。

“那从明日起，臣每日这个时辰来这里习武。公主若是有空，可以来。”

刘姒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这位安乐公主，平日里很少来演武场，今日忽然出现，还和凌不疑有说有笑，这是……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刘姒听不见，也不在意。她满心欢喜，只觉得今天这趟来得值了。

她不知道的是，远处阁楼上，有个人正望着这一幕。

皇帝刘策站在窗前，看着演武场边那两个身影，若有所思。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刘策摆摆手，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这个女儿，似乎比他想得更特别。

特别到，连凌不疑那样冷冰冰的人，都会对她露出笑容。

程府。

程姎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没有出门。

莲叶急得团团转，在门外喊了好几遍，程姎只应了一声“我不饿”，便再无动静。

傍晚时分，萧元漪来了。

“姎姎，开门。”

程姎在屋里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不敢出声。

“开门。”萧元漪的声音沉下来，“阿母知道你在里面。”

程姎咬着唇，慢慢站起来，打开了门。

萧元漪站在门口，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皱起眉头。

“哭过了？”

程姎低下头，不敢回答。

萧元漪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过来坐。”

程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依旧低着头。

萧元漪看着她，沉默半晌，开口道：“阿母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程姎的手指绞在一起，紧张得呼吸都轻了。

“阿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萧元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祖母和二叔母没有好好待你，阿母不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程姎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萧元漪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阵刺痛——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惶恐，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是阿母的错。”萧元漪说，“阿母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老家那么多年。”

程姎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萧元漪看着她的眼泪，心中烦躁又起——她最讨厌人哭，哭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

但她忍住了，没有发作。

“姎姎，阿母想问你一句话。”

程姎点头。

“你愿不愿意跟着阿母好好学？”萧元漪认真地看着她，“学读书，学识字，学持家，学做人。会很苦，会很累，但只要你肯学，阿母一定把你教好。”

程姎看着她，眼中有一瞬间的光芒。

但那光芒只亮了一瞬，便黯淡下去。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我怕我学不会。”

“没学过，怎么知道学不会？”

“可我就是笨……”程姎低下头，“祖母说，我天生就笨，比不上别人……”

萧元漪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祖母说的就都是对的？她把你养成这副模样，你还要听她的话？”

程姎被她的语气吓得一抖，眼泪终于掉下来。

萧元漪看着她的眼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罢了。”她站起身，“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明日来书房找我。”

她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程姎望着她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不是不想学。

她只是害怕。

害怕自己怎么学都学不好，让阿母更失望；害怕阿母教着教着就烦了，像祖母一样嫌弃她；害怕自己拼命努力，最后还是那个“拿不出手”的女儿。

她怕的东西太多太多。

多到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门外，莲叶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进来。

“女公子，”她轻声说，“奴婢多嘴说一句，女君她……是真心想教您的。您没看见，她刚才走出去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程姎愣住了。

阿母……眼睛红了？

她想象不出萧元漪红着眼眶的模样。

那个永远板着脸、说话冷冰冰的阿母，也会难过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让阿母伤心了。

夜深了。

萧元漪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孤灯出神。

门被轻轻推开，程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夫人，喝点汤暖暖身子。”

萧元漪接过汤，没有说话。

程始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叹了口气。

“还在为姎姎的事烦心？”

萧元漪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今日对她说，是我把她丢在老家那么多年，是我的错。”

程始一愣，随即露出欣慰的神色：“夫人能这样说，很好。”

“可她还是怕我。”萧元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看得出来，她怕我。我一说话她就抖，一皱眉她就缩，好像我会吃人似的。”

程始握住她的手：“那孩子从小没人疼，胆子小，慢慢来，总会好的。”

“慢慢来……”萧元漪苦笑，“我怕的是，等不到那一天。”

程始皱眉：“夫人这是什么话？”

萧元漪没有回答。

她望着窗外的夜空，忽然问：“阿始，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程始一愣：“前世？”

“我最近总做一些奇怪的梦。”萧元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梦里，我们有一个女儿，叫程少商。那孩子从小被丢在老家，受尽冷眼，可我们回府后，我却处处看她不顺眼，总觉得她不如……不如别人。”

程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呢？”

“然后……”萧元漪闭上眼睛，“然后她就不见了。我想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种感觉……像是心被剜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喘不过气来。”

程始沉默良久，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夫人，那只是梦。”

“是吗？”萧元漪睁开眼睛，看着他，“可为什么梦里的感觉，那么真实？为什么我每次看见姎姎，都会想起另一个孩子的脸？”

程始答不上来。

萧元漪也不再问。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孤月，轻声道：“阿始，我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程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管丢了什么，我陪你一起找。”

萧元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一滴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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