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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独白


云舒闭关的第三天,镜湖别院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有声音的安静——风声依旧穿过竹林,池水依旧漾开涟漪,远处练剑坪上依旧传来隐约的呼喝。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心底的安静。

叶清漪坐在映月亭中,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是凉的。

她从早晨坐到现在,一壶茶从热到凉,一口也没喝。

轮回镜悬浮在身侧,镜面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她刚才完成了今日的观测记录——灵气潮汐正常,星辰轨迹正常,封印波动正常。

一切正常。

但正因为一切正常,她才坐在这里。

无事可做。

三年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三年里,她的每一天都被云舒填得满满当当。

清晨一起看日出,上午陪她去藏经阁,午后她在院中练剑,自己在亭中煮茶,傍晚一起散步,晚上各自回屋前,隔着院子说几句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知不觉,竟成了习惯。

现在那个人闭关了,她才忽然发现——

原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子的。

无所事事,无所适从。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她想起三年前,师祖余龙王把她叫到跟前,说:“清漪,你去昆仑一趟。那孩子需要人看着。”

她问:“看多久?”

师祖说:“先看三个月。”

三个月变成三年。

这三年里,她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

一开始是任务。师祖的命令,不可违抗。

后来是责任。那孩子体内有魔种,随时可能失控,需要有人日夜监护。

再后来……

她不知道。

她只是习惯性地每天早起,煮好茶,等在亭中。习惯性地陪她去藏经阁,看她埋头在故纸堆里翻找。习惯性地在她练剑时静静看着,记下每一招每一式的细微变化。习惯性地在她睡着后,独自站在院子里,确认那间屋里的灯烛熄了,才回自己房间。

习惯性地。

这个词语让她有些不安。

她从不是一个容易被习惯束缚的人。

镜湖的弟子都知道,叶圣女性子冷,话少,独来独往。每年大典,她都是当天来回,从不留宿。别人问她为什么,她只答两个字:“麻烦。”

嫌麻烦。

嫌人多麻烦,嫌应酬麻烦,嫌一切打破她节奏的事情麻烦。

但在昆仑,她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见过无数人——昆仑的弟子、长老、掌门,北冥来的寒氏族人,论道大会上的各宗代表。她参加了无数活动——早课、晚课、庆典、会议、切磋观摩。

她做了无数“麻烦”的事。

而那个让她觉得麻烦的源头,此刻正在三里外的山洞里闭关,三天没露面了。

她放下茶盏,望向东厢那扇紧闭的门。

空的。

当然空,人不在。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看过去。

一阵风吹过,池水皱起,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

第一年冬天,云舒第一次魔种反噬。

那天特别冷,昆仑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云舒在院中练剑,练着练着,忽然倒了下去。

她冲过去时,那孩子浑身冰凉,皮肤下三色光芒疯狂流转,眉心那道剑印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炸开。

她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镜湖月华稳固心神,轮回镜镇压灵力暴动,传讯给玄青子让他速来。

但最有效的,是她抱着那孩子,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云舒。韩云舒。”

没有回应。

那孩子紧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拼命搏斗。

她喊了很久。

久到玄青子赶来,久到封印重新稳固,久到那孩子终于睁开眼,虚弱地看着她,问:“我……死了吗?”

她说:“没有。”

那孩子笑了,笑得很虚弱,但眼睛很亮:“那就好。”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她不想让这个人死。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责任。

就是单纯地,不想。

---

第二年春天,云舒第一次独自去藏经阁。

她本来要陪的,但那天镜湖有急事,她必须赶回去处理。临走前,她叮嘱那孩子:“三楼东南角古籍部,齐长老守着。找不到书就问他,别乱跑。”

那孩子点头:“好。”

她处理完事情,连夜赶回昆仑,天没亮就冲进藏经阁。

然后看见那孩子蜷在三楼角落的书架后面,抱着一卷帛书,睡着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孩子睡着的样子和醒着不一样。醒着时总绷着一根弦,像随时准备战斗。睡着时却放松下来,眉头舒展,呼吸均匀,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像个真正的十岁孩子。

她蹲下来,把那孩子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那孩子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她没动。

就那么蹲着,看了很久。

直到那孩子自己醒来,揉着眼睛看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说:“刚到。”

那孩子信了。

她没说,她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

---

第三年秋天,论道大会前夜。

云舒在院子里练剑,练得格外认真。她知道第二天要公开亮相,知道很多人等着看她“三源之子”到底几分成色。

她在亭中煮茶,看那孩子一遍遍重复那几个动作。

冰蓝、月白、青金。

三个颜色,三道剑光,在夜空中流转。

忽然,那孩子停下,转过头问她:“你说,他们会怎么看我?”

她想了想,说:“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怎么做是你的事。”

那孩子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呢?你怎么看我?”

她怔了一下。

怎么看她?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认真想过。

那孩子是任务,是责任,是习惯。但也是……是什么呢?

她说不出。

她只是说:“我看你,不需要怎么看。”

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终于等到答案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有什么好笑的。

但那一刻,她觉得,能让这个人笑,好像也不错。

---

风吹过,茶凉了又凉。

叶清漪收回思绪,重新斟了一盏茶。

这次是热的。

她看着茶盏里升腾的白气,看着自己倒映在茶汤里的脸。

三年了。

那个孩子长大了,从七岁到十岁,从炼气一层到三层,从不知剑为何物到能在论道大会上连胜两场。

而她呢?

她还是三年前那个叶清漪。银眸,白衣,赤足,话少,性子冷。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池边。

池水映出她的倒影——清瘦,苍白,眉眼间有一层很淡的疲惫。

她已经有三天没好好睡了。

不是因为担心——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担心。

只是习惯性地守夜,习惯性地确认那间屋子里的灯烛是否还亮着,习惯性地在午夜醒来,走到院子里,望向三里外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担心”。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人出了事,她会立刻冲过去。

不计代价。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

她是镜湖圣女,是余龙王唯一的嫡传弟子,是未来要执掌轮回镜的人。

她不该有“不计代价”这种想法。

代价,是要计算的。

任何事都要计算。

这是镜湖的规矩,也是师祖的教诲。

但她站在池边,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

如果那个人真的出了事,她计算得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三天,她坐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想做。

只是等。

等那个人回来。

---

傍晚时分,院门被推开。

云舒走进来。

她看起来比三天前憔悴了些,脸色苍白,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但眼神很亮,像深山里终于找到水源的鹿。

“我回来了。”她说。

叶清漪坐在亭中,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人。

三天的等待,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

“嗯。”她说,“茶还热着。”

云舒走进亭中,端起那盏一直温着的茶,一饮而尽。

“好喝。”她说。

叶清漪看着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闭关如何?”

“还好。”云舒放下茶盏,“修为稳定了,炼气三层巅峰。师父说,再过半年可以尝试突破四层。”

“封印呢?”

“磨损千分之六。”云舒顿了顿,“比预计多了千分之一。”

叶清漪眉头微动。

“正常消耗。”云舒补充道,“师父检查过,没大问题。”

叶清漪没再问。

两人对坐,谁也没说话。

夕阳西沉,将亭子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云舒忽然开口:“这三天,你一直在这儿?”

叶清漪看向她。

“院子里。”云舒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亭子里一直有光。”

叶清漪没有回答。

云舒也没追问。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叶清漪面前,伸出手。

掌心摊开,是那枚月白色的“镜心符”。

“还你。”她说。

叶清漪看着那枚玉符,没有接。

“没用上?”她问。

“没用上。”云舒说,“但带着它,很安心。”

叶清漪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玉符。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叶清漪收回手,把玉符重新塞进云舒手里。

“留着。”她说,“以后也用得上。”

云舒看着手中的玉符,看着玉符上流转的月华,看着叶清漪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忽然说:“谢谢你。”

叶清漪抬眼。

“谢谢你,这三年。”云舒说,“谢谢你每天早上煮茶,每天陪我去藏经阁,每天看我练剑,每天等我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谢谢你在。”

叶清漪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映在那孩子脸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是泪。

是比泪更重的东西。

叶清漪别开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不客气。”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云舒听见了。

她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中绽放,像一朵终于开出来的花。

风拂过,池水皱起。

映月亭的檐角,风铃轻轻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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