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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商法独立成


秋风扫过洛阳的街巷,卷起金黄的银杏叶,也带来了东西两市愈发喧腾的市声。漕运改良初见成效,来自江淮的稻米、吴越的丝绸、巴蜀的锦缎、西域的香料,沿着重新畅通的运河与官道,源源不断地汇聚于此。尽管朝堂之上依旧笼罩着谨慎的沉默,但在民间,尤其是商贾云集的市井之间,一种被新政隐隐催生的活力,正在悄然萌动。坊墙之内,新开设的店铺比往年多了三成;酒楼食肆,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谈论着最新的行市与货价;码头上,脚夫们喊着号子,将堆积如山的货物卸下漕船。

然而,繁荣之下,暗流与痛楚并存。交易纠纷日益增多,契约混乱,欺诈频发;行会与官府胥吏勾结,强买强卖、盘剥商贩之事时有耳闻;大宗货物运输途中遭劫或意外损失,往往索赔无门,引发斗殴甚至人命官司;更有甚者,一些地方官员依旧秉持“重农抑商”旧念,对商贾任意摊派、肆意勒索,视其为可随意榨取的“钱囊”。

文学馆内,关于“平等律”的激烈争论余音未了,一个更加新颖、也更具争议的议题,被正式摆上了案头:是否需要,以及如何制定一部独立的、系统的“商法”?

提出这个构想的,依旧是那位思维活跃、关注实务的年轻校书郎刘晏。在收集、整理了近一年来各地上报的涉及钱债、买卖、雇佣、运输、仓储等纠纷的数百份案卷后,他撰写了一份洋洋洒洒的《请定商律疏》,在文学馆的例行研讨中,当众宣读。

“……今永昌新政,劝课农桑,亦不废货殖。漕运畅通,关津渐弛,南北货物周转日繁,民间交易十倍于前。此乃富国之兆,亦为朝廷税赋之源。然观今之商事,无法可依,或依《杂律》零散条款,或凭地方官一时之判,或循前朝旧例、民间陋规。标准不一,尺度各异,奸猾者得逞,良善者受欺。纠纷既起,或诉诸私斗,伤亡人命;或贿赂官吏,扭曲是非。长此以往,商道壅塞,货不畅其流,民不得其利,朝廷亦失其税。此非盛世之象也!”

刘晏的声音在静默的馆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翻动着手中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类案例:扬州盐商因“赊卖”引致的巨额坏账纠纷;洛阳大绢行与蜀地贩帛客商关于货物“水渍”责任的扯皮;长安柜坊(早期钱庄)发生的“假汇票”欺诈案;乃至边市上与突厥、回纥等部落交易时因“牙人”(中间人)不公引发的冲突……

“故,臣晏冒死建言:当别立《商律》一篇,或单行《商法》条例,与《户婚》、《杂律》等并列,专为规范商事活动,明确买卖、借贷、合伙、运输、仓储、票据、市舶(海外贸易)诸事之权责利,定纷止争,保护商贾合法经营,促进货殖流通,充盈国库,此乃永昌新政题中应有之义,亦为万民之福也!”

刘晏的话音刚落,馆内便如冷水滴入热油,瞬间炸开。

“荒诞!”徐文远第一个拍案而起,老先生气得胡须直抖,“士农工商,四民之序,自古而然。商者,通有无而已,贱业也!岂可专为之立法,使其与士农并列于律典?此乃本末倒置,败坏风俗!圣人之教,重义轻利。若专立商法,岂不是鼓动天下人弃本逐末,汲汲于锱铢之利?长此以往,人皆重利轻义,礼崩乐坏矣!”

另一位出身清河的学者崔沔也摇头反对:“刘员外郎只见商利,不见其害。商人重利轻别离,父子兄弟,计算锱铢。其性狡诈,其行投机。若以国法专为护佑,则彼等更无忌惮,囤积居奇,操纵物价,盘剥小民,甚至交通王侯,干预朝政!前汉晁错《论贵粟疏》有言:‘商贾大者积贮信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此乃与民争利,动摇国本之蠹虫也,安可立法以滋其势?”

支持“重农抑商”传统观念的学者不在少数,他们引经据典,从《论语》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到《管子》的“务本去末”,将商业视为破坏自然经济、腐蚀淳朴民风的洪水猛兽,对专门立法保护商事活动,表现出极大的警惕和抵触。

但这一次,刘晏并非孤军奋战。一些较为务实、或出身庶族、对民间经济了解更深的官员和学者,开始站出来支持他。

刑部郎中裴谈从司法实务角度说道:“徐公、崔公所言固然有理,然则时移世易。如今市井繁荣,交易频仍,纠纷日多乃是不争事实。州县官吏审理此类案件,苦于无法可依,或循旧例,或凭心证,往往同案不同判,百姓怨声载道。若有明晰商法,则官吏有所遵循,商民有所预期,可省无数讼累,亦是安定地方、维护治安之要务。岂可因噎废食?”

一位曾在江淮转运使府任职的官员补充道:“下官在江淮时,亲见漕运、盐铁之利,实为朝廷命脉。然大宗贸易,动辄涉及巨万钱帛,若无明确契约、运输、风险承担之法规,一旦出事,往往酿成大乱。若有商法可依,则交易各方权责清晰,可促进大宗货殖,于国用实有大利。且今永昌新政,鼓励通商,若无法度保障,商贾必心存疑虑,裹足不前,新政成效,恐将大打折扣。”

李瑾一直凝神静听,此时缓缓开口:“诸公之议,皆有所本。重农固为国之根本,然工商亦不可或缺。《周易》有云:‘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圣王亦不废交易。今之世,非古之小国寡民可比。两京繁华,万国来朝,货殖流通乃国家生机所在。朝廷设市舶司,征商税,已承认其利。既有其利,则当有其规。无法,则利为乱源;有法,则利为国资。”

他看向狄仁杰:“狄公,您看呢?”

狄仁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那些记录着各类商事纠纷的案卷上,缓缓道:“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商事活动,如同水流,已然汹涌,不可强行遏止。若无河道堤防规范之,则必泛滥成灾,侵蚀农田(农业根本),冲毁屋舍(社会秩序)。然若因势利导,修筑坚固之法律河渠,则可使其灌溉沃野(繁荣经济),推动舟楫(促进流通),利国利民。”

他顿了顿,继续道:“专立商法,并非拔高商贾地位,使其与士农并列,而是面对现实,因事立法,为已然广泛存在、关乎国计民生之商事活动,确立一套明确、稳定、可预期的规则。其目的,非为鼓励人人逐利,而是为了定分止争,降低交易耗费,保护正当经营,打击奸诈不法。如此,农可安其耕,工可精其艺,商可通其货,各得其所,天下乃治。至于徐公所忧之风俗,崔公所虑之国本,法条之中,自可加以引导和约束。例如,严禁官员经商、限制商贾奢侈、打击囤积居奇、确保粮帛等民生根本物资流通稳定等,皆可载入商法,使其利归于国,惠及于民,而防其弊。”

狄仁杰这番“因势利导”、“筑渠规水”的比喻,高屋建瓴,既承认了商业活动的客观存在和重要性,又强调了法律规范的必要性和引导性,一定程度上调和了“本末”之争。他将“立法”本身,从“鼓励商业”的道德争议,拉回到了“规范行为、稳定秩序、有利国家”的实用层面,使得反对者一时难以从道德高地上直接驳斥。

接下来的具体起草工作,更为繁琐和充满技术性挑战。刘晏无疑是主力,他广泛收集了前代有关“市易”、“钱债”的律令格式,以及民间通行的各种“市券”(契约)范本、行会规约,并结合大量实际案例,开始草拟《商律》或曰《永昌商法》的框架。

争论在每一个细节上继续:

•  关于“商人”身份:是否需要在法律上明确界定“商人”?如何界定?是按户籍(市籍),还是按实际行为?最终,草案倾向于采用相对宽泛的“凡以买卖营利为常业者”的行为定义,淡化世袭的“市籍”歧视色彩,但同时也规定商人需在官府“注记”,以便管理和征税。

•  关于“契约”:这是商法的核心。草案详细规定了买卖、借贷、租赁、寄托(仓储)、承揽(运输加工)、合伙等多种契约的基本要件、格式、见证、违约责任等。尤其强调了“两和立券,依券履约”的原则,鼓励使用书面契约,并对“违契不偿”规定了明确的罚则和官府强制执行的程序。这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相对弱势的借方、承租方等的利益。

•  关于“市券”与“牙人”:针对市场中存在的欺诈,草案规定大宗交易、不动产买卖等必须使用官定格式的“市券”(官方契约),并由官府认可的“牙人”(中介)见证。对“牙人”的资格、职责、禁止行为(如欺行霸市、操纵价格、与一方勾结欺诈另一方等)做出了规范,试图整顿混乱的中间人市场。

•  关于“票据”与“汇兑”:面对日益发展的柜坊、飞钱(汇票)业务,草案谨慎地迈出了一步,承认特定格式的“飞钱”或“柜坊存帖”在一定条件下具有支付凭证的效力,并对签发虚假票据、冒领等行为设定了刑罚。这尽管简陋,却是对新兴金融业务的初步法律确认。

•  关于“海贸”与“市舶”:针对广州、泉州等地繁荣的海外贸易,草案专设“市舶”条款,明确了市舶司的职权、对进出口货物的抽解(征税)比例、对外商的法律保护与约束,以及海难货物处理、走私处罚等,试图将蓬勃但混乱的海外贸易纳入规范化管理。

•  关于“垄断”与“物价”:为了平衡,草案也加入了抑制商业负面影响的条款。严禁“把持行市,专擅其利”(垄断),禁止“贩运之徒,共为奸计,操持物价”(操纵市场),对涉及民生的重要物资(如粮食、盐、布帛),官府保留在特定时期“平准”、“常平”的调控权力。

•  关于“商税”:明确了商税征收的依据、程序和减免条件,旨在规范征税,减少官吏任意加派、中饱私囊的空间。

每一款条文的确立,都伴随着激烈的辩论。保守派力图增加限制,将商贾牢牢束缚在“末业”地位;而刘晏等改革派则试图在规范中为商业发展留下空间。狄仁杰和李瑾则扮演着调和与仲裁的角色,既要考虑新政鼓励通商的大方向,也要照顾传统观念和现实政治的平衡。

当《永昌商法》草案的初稿,终于以数百条文的规模呈送到武则天案头时,已是深冬。武则天仔细翻阅着这部散发着墨香、充满了争议与妥协的新法草案。她看得很快,但目光在那些关于契约、票据、市舶的条款上停留片刻。

“商事独立成篇……”她放下草案,望向窗外飘起的细雪,低声自语,“狄仁杰、李瑾、刘晏……他们倒是敢想。那些老夫子们,怕是要骂朕‘舍本逐末’、‘与民争利’了吧?”

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轻声道:“陛下,狄相同太子殿下奏称,此法非为崇商,实为规商。使商贾知所行止,官吏知所依据,纠纷得以平息,货殖得以畅流,税赋得以清明,实乃长治久安之策。且草案中诸多限制,足可防商贾坐大。”

武则天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规商……说得好听。无非是看中了商贾之利,又想用条条框框把他们管起来,既要用之,又要防之。”她停顿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草案的封面,“不过,这草案里关于市舶、票据的设想,倒有些意思。漕运改良后,南货北运,钱帛周转,确实需要些新规矩。还有那些契约、牙人的条款,若真能落实,州县官府能省不少麻烦。”

她沉吟良久。这部《商法》的诞生,无疑会触动“重农抑商”的传统意识形态,挑战士大夫的优越感,也会触动依靠模糊地带和任意裁量权获利的某些官僚胥吏的奶酪。但它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交易有序,纠纷减少,税基明晰,商业活跃带来的财富增加……而这些,对于她稳固权力、推行新政、充盈国库,都至关重要。

“告诉狄仁杰和李瑾,”武则天最终开口,声音平静而果决,“草案朕看过了。大体可行,细节可再斟酌。着文学馆会同户部、太府寺(掌财货、贸易)、市舶司等有司,详加议定,尤其是税则、市舶、契约格式等实务条款,务求周密,便于施行。来年春,朕要看到定稿。”

她没有完全赞同,也没有反对,而是给出了“大体可行,细节再议”的指示,并将草案交给更专业的部门去完善。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支持。

消息传出,文学馆内支持修撰商法的人们精神为之一振。而神都东西两市的商贾圈子里,一些隐约的风声也开始流传,引发了复杂的情绪:期待、疑虑、谨慎的乐观,以及对自己命运可能被这部前所未有之法典所改变的隐隐不安。

《永昌商法》的种子,已经在冬雪之下悄然埋下。它能否破土而出,成长为一棵庇护也规范帝国商业活动的大树,不仅取决于法条本身,更取决于推行它的决心,以及那远比法律条文更为复杂、顽固的现实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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