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午夜梦回,那血腥味该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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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午夜梦回,那血腥味该如何面对?
李世民的手指在军报上停顿良久。
几位重臣屏息垂首,不敢打扰皇帝的沉思。
这份来自辽水前线的捷报,本该令人振奋,此刻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压在两仪殿的每一寸空气里。
「你们都退下吧。」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房玄龄等人躬身施礼,依次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落在军报上那些关于太子谋划、决断的字句,却仿佛穿透了纸背,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武德四年,洛阳城外。
年仅二十二岁的秦王李世民,身披明光铠,驻马于北邙山高处。
山下,王世充的军队龟缩在洛阳坚城之中,城头旗帜萎靡。
围城已持续八个月,城内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他的铠甲上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脸颊因长期风餐露宿而显得棱角愈发分明。
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紧紧盯著那座孤城。
「殿下。」身后传来脚步声,长孙无忌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长安来讯,太子————又截留了一批补给,言说关中亦需储备,以防不测。」
李世民握著马缰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只一声冷哼。
「我军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若按现有配给,不足半月。」
长孙无忌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焦虑。
「殿下,是否再向陛下上表————」
「上表有何用?」李世民打断他,语气冰冷。
「东宫掌著转运,一句统筹全局」,便能将你我困死在这洛阳城下。」
他调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疲惫却仍保持著严整阵型的玄甲军。
这些儿郎跟随他浴血奋战,如今却要因为后方的掣肘而忍饥挨饿。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集中所有砲车、云梯,猛攻皇城西北隅。告诉将士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下洛阳,否则,不等王世充崩溃,他的军队就会先被来自背后的软刀子割断喉咙。
长孙无忌领命而去。
李世民再次望向洛阳,眼中没有丝毫攻破天下雄城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知道,大哥李建成在长安,正运筹帷幄,用粮草、用圣旨、用一切看不见的手段一点点磨损他秦王的锋芒。
那一仗,他赢了。
王世充开城投降。
但当他在洛阳宫中接受郑国玉玺时,传来的却是太子府属官接管河南道漕运、安抚地方的消息。
他浴血搏杀得来的战果,被轻易地纳入东宫的管辖之下。
他像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劈开荆棘,而兄长则安稳地走在后面,接收他开拓的一切。
两仪殿内,李世民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些记忆并不遥远,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能记起当时铁锈般的血腥气,记起铠甲摩擦皮肉的痛感,更记起每一次凯旋回到长安,面对兄长那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时,心底翻涌的不甘与寒意。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当年在玄武门的选择。
不是他要杀兄逼父,是形势逼得他别无选择。
天策府属官们一次次跪求他先发制人,列举著太子与齐王如何收买他的将领、如何向父皇进谗言、如何在酒中下毒————
桩桩件件,都将他和他的追随者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记得尉迟恭拿著太子、齐王欲调走秦王府精兵猛将的敕令,闯入他房中,将那公文掷于地上,须发戟张。
「殿下,再不动手,我等皆成鱼肉矣!」
他记得房玄龄、杜如晦被革职驱离秦王府前,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
他记得长孙无忌深夜密报,东宫已备下甲士,只待他入宫赴宴。
他没有退路。
要么踏著兄弟的尸骨登上御阶,要么就是他自己和身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一起灰飞烟灭。
他选择了动手。
玄武门那日,他亲手射出了那支箭。
鲜血溅在宫墙上。
他看著大哥建成倒下,看著元吉被尉迟恭追杀至死。
他逼著父皇交出权力。
那一刻,他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冰冷的、劫后余生的战栗。
他坚信,若他不做玄武门之事,结局便是他的人头落地。
李建成或许未必真想杀他,但东宫那些谋臣,那些依附太子的势力,绝不会允许他这样一个功高震主的秦王安稳活下去。
权力的争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可近年来,尤其是高明渐渐长大,展现出越来越不容忽视的能力和影响力后,另一种念头,如同水草,偶尔会从心底最深处缠绕上来。
如果————如果没有玄武门呢?
他会甘心做一个太平亲王吗?
交出兵权,看著兄长治理天下?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的抱负,他的骄傲,他身边聚集的那群虎狼之臣,都不会允许他安于藩王之位。
那么,大哥建成,当真就一定会对他赶尽杀绝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强行压下。
历史没有如果,他亲手斩断了那条路。
他必须坚信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唯一正确的路,否则,午夜梦回,那血腥味该如何面对?
然而,当他看著如今的李承干那个他曾认为顽劣不堪、难以继承大统的儿子,竟在短短时间内,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成长速度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开始悄然滋生。
齐王李佑的造反,像一记警钟,在他耳边敲响。
那个被他忽视、被他贬斥的儿子,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为什么?
是不是也因为他这个父亲做出了榜样?
高明呢?
这个如今在辽水畔运筹帷幄、在幽州收拢民心的太子,是否也曾绝望过?
是否————也曾动过某些危险的念头?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
他害怕。
害怕玄武门的故事,在他的儿子们身上重演。
他自认是明君,勤政爱民,开创了贞观之治。
他想起高明小时候,蹒跚学步,因跌倒,会哭著向他伸出手。
那时他会心疼地抱起儿子,轻声安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之间只剩下冰冷的奏对和训斥?
军报静静躺在御案上。
上面记录著太子的功绩,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恐惧。
太子的势,已经成了。
在军方,有李积、程知节这样的大将执行他的方略,并取得赫赫战功。
在地方,他能迅速安定幽州,推行新政,赢得民心。
在朝堂,那些「深入基层」的官员,俨然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太子党」势力。
这条潜龙,已经不再是困于东宫浅滩的孱弱之躯。
他的鳞爪已然锋利,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那么,他这个皇帝,该将这条逐渐展露峥嵘的潜龙,摆在何处?
是继续用猜忌和打压的锁链束缚他,直到某一方不堪重负,酿成惨剧?
还是————试著放开一些缰绳,给他空间翱翔,同时也为自己,留出观察和制衡的余地?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前。
他站了许久,直到双腿传来酸麻之感。
「王德。」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殿外的内侍监立刻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太子督帅有功,安定北疆,著即赏赐东宫属官,有功将士,按律叙功。」
「待太子回京,朕————要亲自听他奏对辽水之役详细始末,及幽州新政得失。」
「是,陛下。」王德恭敬应下,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峭。
魏王府。
书房内门窗紧闭,将午后的天光与暑气都隔绝在外。
坐在主位上的李泰脸色失去了血色。
他一动不动,肥胖的身体深深陷在宽大的坐榻里,像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肉山。
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著精明或讨好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著,直勾勾地望著屋顶繁复的藻井,没有任何焦点。
派出去的刺杀行动————失败了。
不,甚至不能用失败来形容。
是根本没有找到目标。
太子根本不在那座看似戒备森严的行辕里。
那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诱饵,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个消息,与辽水前线那份详细战报几乎是同时传到他耳中的。
战报上清楚写著,太子李承干如何与李积、程知节定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如何以自身为虚靶,诱使高句丽精锐落入圈套,一举歼敌,从而奠定了整个东征胜局。
功绩是太子的。
深谋远虑是太子的。
将士用命,也是为了太子。
他李泰这段时间在长安上下跳,联合世家,积极参政,所营造出来的那点「贤王」气象,在那份沉甸甸的军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杜楚客静立在下方,微微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能听到李泰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声,能看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房里死寂一片。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近这段日子,魏王府确实风光了一阵。
陛下授予魏王参政之权,虽然只是旁听、学习,并未赋予实质决策之权,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以崔、卢为首的世家大族们嗅到了风向,一改之前的观望和迟疑,变得异常主动和热情。
他们频频登门,与魏王府的属官们密切往来,在各种政策主张上积极配合,在朝堂内外为魏王摇旗呐喊。
李泰自己也像是重新注入了活力,每日精神抖擞地前往朝会,参与政事堂的议论,对各项政务发表见解。
他刻意模仿著父皇处理政务时的沉稳,努力营造出一种宽和、理性的形象。
他甚至主动就漕运、税制等具体问题,提出了几条看似公充、实则经过幕僚精心计算、能最大限度迎合世家利益的建议,果然获得了世家官员们的一致称赞。
朝堂之上,似乎真的因为魏王的「活跃」而多了一股「和气」。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陛下在听取李泰奏对时,脸上也多次露出过满意的神色,偶尔还会温言嘉奖几句。
这一切,都让李泰和他身边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条通往东宫的道路,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辽水前线的这份战报,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这层虚假的繁荣。
太子不在长安,却遥控著决定国运的战事,并且取得了空前的大胜。
太子不在朝堂,却通过「深入基层」、「鼓励工匠」等手段,在地方和中下层官员中,悄然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威望和势力网络。
相比之下,魏王在长安城里的这些动作,联合世家、发表政见、博取父皇欢心————
都显得那么的小打小闹,那么的上不得台面。
杜楚客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经此一役,太子的储位已经稳如磐石。
至少在可预见的将来,除非太子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否则,单凭魏王现在掌握的这点力量和声望,根本不可能再撼动其分毫。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人绝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杜楚客。
他辅佐魏王,弹精竭虑,步步为营,本以为抓住了一丝机会,却不料对手早已不在同一个层面上竞争。
他现在唯一感到庆幸,甚至可以说是后怕的,是魏王之前策划的那次针对太子行营的刺杀行动,因为太子根本不在行辕而未能实施。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是当时太子真的在行辕,刺杀行动发动了,无论成败,后果都不堪设想。
成功了,陛下震怒之下,必然彻查,魏王府绝对脱不了干系,那是万劫不复。
失败了,行动人员被俘,同样会牵扯出魏王,届时一个「谋害储君」的罪名扣下来,谁也保不住他。
现在,行动虽然失败了,但因为没有真正动手,没有留下确凿的把柄,就算对方有所怀疑,也终究是怀疑,无法坐实。
这给了魏王府喘息和转圜的余地。
杜楚客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李泰。
李泰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眼神空洞,脸色灰败,仿佛魂魄都已经离开了躯壳。
杜楚客知道,此刻任何关于「从长计议」、「韬光养晦」的劝谏,李泰都听不进去。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份巨大的挫败和绝望。
书房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
李泰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缓缓从藻井上移开,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声音。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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