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大郎侍奉亲爹喝完药，浑浑噩噩地回了自己的书房。

明曦换了身小厮的衣裳，女扮男装，在书房中替他研墨。

这是专属于夫妇二人的情致。

卢大郎今日看见她，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明曦很快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便问：“怎么了？可是公爹他……”

卢大郎一把抱住她，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一般。

“曦儿……曦儿……”

明曦也回抱住他，嘴里安慰道：“不管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共渡难关。大郎，你别怕。”

卢大郎忽然呜咽着哭了起来。

云霜当真没想到，卢家想出来的破局之法，不是起兵，就是入赘。

完全是两个极端。

就好像各占一头，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似的。

不过，或许自古能成大事者，都是这般不拘小节吧。

云霜不由讽笑一声。

只见那卢大郎一身素白，长发披散，用发带轻轻挽着，仿佛风中摇曳的一朵白花。

这么高大的一个男儿，竟也能如此惹人怜爱。

时值黄昏，广场上跪着的臣子们已经晕倒一大片，云霜也不让他们离开。

后来又来了一批静坐的。

素来庄严的宫门广场，一时间热闹的堪比菜市场。

卢大郎出现在这里，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双眼红肿，双手捏得死紧。

看样子，全场瞩目让他觉得有些紧张。

走到云霜面前，他也不倨傲，只一拱手，对云霜道：“见过百里舍人，在下是卢家长子卢煊业，想要求见陛下。”

云霜挑眉，问：“你想见陛下做什么？”

他道：“只求舍人能通报一二，若是陛下不愿见，在下绝不纠缠。”

听他这语气，似乎笃定陛下愿意见他。

云霜看向赵步渐，两人眼神交汇片刻，便懂了对方的意思。

云霜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派人入宫通报一声吧。”

说完，她又道：“不过今日有些晚了，大郎来的可不是时候。”

卢大郎听了这话，手又握紧了。

若不是聚义堂和他们断了消息，他又怎会委曲求全，来讨好女帝？

幸而爹和他保证了，不管这事成不成，卢家家主之位都是他的。

他这才甘愿牺牲。

只是……苦了曦儿。

他垂下眼眸，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看得云霜只觉牙酸。

太阳西斜，广场上的温度骤降。

这样的严寒，没几个人能抵挡得了。

很快又有几个晕过去的。

云霜掸了掸衣摆，站起来，吩咐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叫太医们过来给诸位看看，可别落下了什么病症，成了短命之相。”

还清醒着的人听了她这话，一个个都恨得牙痒痒。

磨牙声隐约传来，像是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

云霜毫不在意，脸上的笑都没有丝毫变化。

见她要走，卢大郎急了，上前一步想扯住她。

赵步渐挡在他身前，沉着脸看他。

“手不想要了？”

卢大郎被他身上的煞气吓了一跳，又觉莫名，便道：“我只是想问，你们走了，我怎么办？”

云霜道：“你在这儿等着就是了。会有人来给你传信的，你怕什么？”

正说着，一队宫里的点灯使提着琉璃宫灯自角门走了出来。

他们依次点燃石制宫灯，灯光摇曳，慢慢稳住，逐渐亮起来。

倒是显得巍峨宫门不怎么可怕了。

云霜冲卢大郎挤了挤眼睛：“灯都点上了，你不会还怕吧？卢家人这般胆小么？”

卢大郎原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哪里是怕黑，分明是怕被耍。

偏偏这个百里云颠倒黑白，说得煞有介事的，好像他真是个怕黑的胆小鬼似的！

他正要分辩，那边人却都已经走了。

云霜待着侍卫们一走，躺在地上的人便陆续醒了过来。

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好在身上穿得厚，才能撑到这个时候。

一群人围上卢大郎，问他来这儿是什么意思。

卢大郎不好明说，只含糊道：“连累各位了，我爹怕出事，这才命我过来求见陛下。有我做人质，陛下便不会为难各位，还请各位快些回去吧。”

他一副要为大义捐躯的样子，还真糊弄了不少人。

有些早打了退堂鼓的，听后立刻就告辞了。

不过还有些觉得有蹊跷，或者真有那傻的信了，约莫十来人仍旧围着他不肯走。

说势必要陪他等来宫里的人。

面对这些人，卢大郎虽然心虚，却也只能掩盖得很好。

毕竟卢家对这些人有恩，就算坑一坑他们，也不必有负罪感。

但……他的岳丈也在。

明太史的眼神，他是丝毫不敢对上。

若是让明太史知道他对曦儿做了什么，只怕……

他这般躲闪，明太史逐渐也咂摸出一点不对来。

顿时目光炯炯，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人。

“贤婿，我有话问你。”

岳丈发话，说的自然是他们家里的私事。

其他人不好再听，便都识趣地避开了。

卢大郎却只觉一个个屏障离开，将他完全暴露出来，顿时打了个寒颤。

“贤婿，卢公究竟是什么打算？怎会派你来这儿求见陛下？他怎么不自己来？”

明太史语速快，说话像放炮，轰得卢大郎毫无招架之力。

没等卢大郎决定如何回答，明太史浓眉压眼，厉声问：“曦儿可还安好？”

卢大郎像是被蜈蚣蛰了，险些惊跳起来。

“岳父说的这是什么话，曦儿自然安好。我……我是卢家的继承人，身份够重，换了其他人，陛下不会见的。岳父应该明白，我们如今缺的就是时间。”

谎话编了个开头，再往下就是竹筒倒豆子，顺畅无比。

“那百里云行事狠辣，嘴又不饶人。同样的招数，不可能再来第二次，各位的身子也受不住不是？思来想去，便让我做个人质，缓和陛下的怒意罢了。”

明太史抓住了关窍，忙压低了声音，问：“人到哪儿了？”

卢大郎道：“岳父不必操心，一切都是按父亲的计划进行。”

说着，一个内侍走出来，在人群中扫视一圈，视线定在了一身白衣的卢大郎身上。

“你是卢煊业？”

卢大郎如蒙大赦，忙弃了明太史迎了上去。

“正是在下。”

“今日太晚了，陛下没空见你。明日卯时，召你入宫，可听明白了？”

卢大郎忙道：“明白了。”

内侍神情淡淡，颇有些看不上他的意思。

卢大郎也算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即便父亲要求他谦逊守礼，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给他脸色瞧。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顿时脸上就有些难看。

不过，他也没立场发作。

毕竟，他只是卢家的长子，还不是家主，更是白身一个。

便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记下了这内侍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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