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吞海岳换银山,谁谓儒冠不染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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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吞海岳换银山,谁谓儒冠不染腥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在腰间的弓箭不再是用来射杀同袍的凶器,而是变成了归乡路上的护身符。
御驾沿著辽西走廊缓缓南下,车轮碾碎了那些在历史上本该被鲜血浸透的冻土,发出令人心安的沉闷声响。
虽然离京师尚有数日路程,但空气中那种属于政治中枢特有的压抑与躁动,似乎已经能够顺著凛冽的北风,吹进每一个敏锐者的鼻腔里。
在御辇的右侧,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将领策马相随。
他并不像其他禁卫那般坐得笔直如松,随著战马的起伏,他的身体呈现出独特的律动,仿佛哪怕此刻这匹马变成了一条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福船,他也依然能如履平地。
此人正是昔日纵横四海的大海盗....郑芝龙。
如果是两年前的郑芝龙,此刻恐怕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朝廷这里多捞点好处,或者怎么保住自己在福建那这点土皇帝的基业。
但此时此刻,跟随这位年轻皇帝在辽东走了一遭,亲眼看著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奴如同沙堡般崩塌,看著那些桀骜不驯的关宁军阀被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郑芝龙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战栗感传遍全身。
那是对力量的敬畏,也是对更高的权力的渴望。
「一官啊。」
御辇内传出朱由检那带著几分慵懒,却又不容忽视的声音。
郑芝龙浑身一激灵,连忙驱马靠近车窗,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想在船上那样单膝跪地,但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马上,便只能深深躬身:「臣在!」
车窗的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露出了朱由检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脸庞。
皇帝手里把玩著一枚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西洋金币,金币在指间翻飞,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一路随朕看来,你觉得朕这陆上的江山如何?」
郑芝龙略一思索,恭敬道:「陛下之江山,固若金汤。辽东既定,九边安枕,此乃万世未有之武功。臣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自成祖以来,大明再无这般扬眉吐气之日。
」
「固若金汤?」朱由检嗤笑一声,手中的金币猛地停住,「文恬武嬉,国库空虚,流民遍地,这也叫固若金汤?若非朕这两年拿刀子逼著这大明这头老牛往前走,怕是早就趴在泥坑里起不来了。」
郑芝龙不敢接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过————」朱由检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看到了那无尽的汪洋,「陆上的事,朕算是理顺了一半。但大明的未来,不在黄土,而在蓝水。」
他将那枚金币轻轻抛给郑芝龙。
郑芝龙慌忙接住,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看看这上面的花纹。」朱由检淡淡道,「这是西班牙人的金币,他们在万李之外的泰西,却能把银子运到朕的家门口来买丝绸瓷器。」
郑芝龙握紧了金币,心脏剧烈跳动。
这一年多以来,他能感觉到,皇帝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著一个需要招安的匪首,而是看著一位能够经略海疆的重臣。
「陛下!」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臣以前目光短浅,只盯著那一亩三分地的过路费。跟随陛下这些日子以来,臣方知天地之大。这海,不仅仅是打渔行船的路,更是流淌著金银的血脉!臣愿为陛下,为大明,将这血脉彻底打通!」
「好一个流淌著金银的血脉!」
朱由检眼中闪过赞赏,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身前的紫檀木小几,「说得好。你来说说,这一年,朕不在家,你这根手指头给大明这条垂死的病龙,泵了多少血回去?」
郑芝龙依旧骑在马上,与御驾并行,闻言后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扭头看了一眼马车里那位正襟危坐,神色复杂的老督师孙承宗。
「回陛下。」郑芝龙收回目光,声音洪亮,带著海上男儿特有的爽利和一丝新贵得志的意气风发,「托陛下天威,自《市舶司试行条例》颁行以来,海关署上下不敢有丝毫懈怠。天津、登州、泉州、广州四地,帐目清晰,银钱归库,绝无半点含糊!」
「扣除各地港口修缮、舰队补给、人员薪俸以及陛下特设的「养廉金」后————」
郑芝龙故意拉长了声音,像个在说书的先生,吊足了马车里那位老臣的胃口,才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道:「海关四司合计,净入太仓银五百八十万两!此为实数,另有龙票竞拍金、商税期货等杂项约百万两,已转入内帑,供陛下私用!」
这数字从郑芝龙这个「主计官」嘴里说出来,远比从一个旁人口中说出更具冲击力。
马车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孙承宗,那花白的胡须都跟著抖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五百八十万两!这几乎超过了过去朝廷一年的田赋正税!
而朱由检的反应却平淡得像在听人报菜名。
「嗯,不错。」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朕在辽东杀人,你在海上捞钱,都没闲著。一年五百八十万两,算是给朕在辽东花的几百万两军费回了本。」
这话听起来是敲打,实际上却是最大的褒奖。
郑芝龙嘿嘿一笑,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但嘴上却谦卑道:「都是陛下算无遗策,臣只是个————收帐的。」
「孙先生,」朱由检放下茶杯,忽然转向孙承宗,笑得像只狐狸,「您觉得这笔钱,如何?」
孙承宗定了定神,苍老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忧虑:「陛下,此利虽巨,恐非长久之计。
自古与民争利————」
朱由检笑了,他打断了孙承宗的话,自光转向郑芝龙,「郑爱卿,你来跟孙先生讲讲,这笔钱是从哪些民」的口袋里争」来的?咱们又是怎么个争」法?」
这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郑芝龙心领神会,他知道皇帝这是要他这个恶人,来给这位「圣人」上一堂现实课。
「回孙大人。」郑芝龙收起笑容,「这五百八十万两,与其说是争」来的,不如说是从那帮道貌岸然的私枭嘴里抢」回来的!」
「往年,江南那些大族,哪家没有自己的船队?他们嘴上骂著海禁,背地里却巴不得朝廷永远禁海!
因为只有禁海,他们勾结水师,独吞的才是暴利!
一船丝绸出海,换回一船白银,朝廷见不到一文钱,全进了他们的私库!
他们拿这钱修园子、养戏子、买官位,再反过来指著咱们九边将士的脊梁骨骂咱们是耗空国库的丘八!」
这番话粗鄙,却字字见血。
「现在,陛下开了海。」郑芝龙扬了扬头颅,「规矩改了。想出海?可以。先花钱,买龙票」,这就是门票。买了票,做买卖,还得按规矩抽税。您的船,有我大明水师护航;不买票的,那就是海盗!我的舰队,见一艘,沉一艘!」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所以这五百八十万两,不是朝廷跟小民争利,而是朝廷带著所有想守规矩发财的商人,去抢那些不守规矩、还想把持大海的国贼的利!」
孙承宗沉默了。
他知道郑芝龙说的是事实,但这种赤裸裸的丛林法则,与他毕生所学的圣贤之道格格不入。
「田尔耕。」朱由检的声音适时响起。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正是安都府大都督田尔耕。
「说说吧,那些被抢了食的狗,在叫些什么?」
田尔耕阴恻恻地笑了:「回陛下,江南那边已经吵翻天了。那几位所谓士子领袖,天天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开清议」大会,骂您是利令智昏」,是商君在世」。还有些商帮,暗中串联,准备抵制明年的龙票竞拍,并且囤积生丝、茶叶,想让海关署无货可运,给您来个釜底抽薪。」
「他们甚至放出风声,说您再这么搞下去,他们就敢让江南的米价翻上十倍,丝价跌成烂泥,看到时候是江南先乱,还是您先收回成命。」
「哦?」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还是想要教朕怎么玩钱袋子啊?」
他转头看向郑芝龙,眼神玩味:「郑提督,人家要砸你的场子,让你明年的帐本上变成个零。你怎么看?」
郑芝龙眼中凶光一闪而过:「陛下!他们不买龙票,臣更高兴!那就证明这海上,除了我大明水师的船,剩下的全是海盗!臣正好拿他们练兵!至于没货?那更好办了!」
他压低声音,透著一股血腥气:「那些囤积居奇的,都是奸商。安都府不是有名单么?直接按图索骥,抄家!货物充公!这样一来,货也有了,钱也有了,海关署明年的税银,说不定能破一千万两!」
「粗鄙!」朱由检笑骂了一句,但眼中的欣赏却毫不掩饰。
他需要的就是郑芝龙这种不讲道理的狠劲。
「杀人抄家,是最后的手段,太难看。」朱由检摆了摆手,整个人向后靠去,姿态慵懒。
「朕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抢生意,而是换掉所有做生意的人。」
他看向孙承宗:「孙先生,你可知江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利出一孔,全被大族把持。小民永无出头之日,所以他们只能依附大族,成为他们的家奴和喉舌。」
「朕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孔」,给它捅成筛子!」
「郑芝龙听令!」
「臣在!」
「回京后,你立刻颁布新规。凡是肯买龙票的,不论商帮大小,一律由大明水师提供全程护航!并且,朕以内帑出资,在天津设立皇家海贸信贷」。那些资金不足的小商人,只要有胆子,朕借钱给他们出海!」
「朕要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跟著那些士绅大族,只有被剥削的份;跟著朕,跟著朝廷,哪怕你是个货郎,朕都能让你有朝一日,坐上大宝船,去当富家翁!」
郑芝龙和孙承宗都呆住了。
这位皇帝根本不屑于在规则内和对手博弈,他要做的,是亲手制定一套全新的,只对他有利的规则。
孙承宗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陛下,此法如烈火烹油,虽能解一时之困,但若激起江南民变————」
「民变?」朱由检冷笑,「孙先生,你错了。那些士绅豪族,代表不了民」。当那些真正的小民发现,跟著朕能吃上肉,他们只会拿起刀,帮朕去砍那些拦著他们吃肉的人。」
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雪击打著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久,朱由检才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朕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朕想要的,是一个能听懂人话,也会算帐的朝廷。」
「那些只会摇头晃脑念经的老古董,都该扫进故纸堆里了。」
许久,车厢内再无声响,只剩下车轮碾碎冻土的沉闷吱呀声。
皇帝似乎累了,又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敕令,已经提前宣判了无数人的命运。
马车外。
郑芝龙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目光死死盯著眼前这辆在那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重如千钧的御辇。
那一瞬间,一股凉意顺著他的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让他这位在海上见惯了惊涛骇浪的枭雄,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位陛下,真的是去辽东打仗的吗?
不。
那是去「磨刀」的。
建奴,不过是一块磨刀石。
如今,这把刀磨好了,锋利了,沾著建奴的血,带著刚刚灭掉伪国的滔天杀气,掉转过头,开始往回走了。
回哪里?回北京。
去做什么?
郑芝龙咽了口唾沫,望著风雪中那座隐约可见的雄城轮廓,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敬畏与战栗。
这位爷,他是要携著踏平辽东的赫赫凶威,把大明朝这两百年来积攒下的脓疮,连皮带肉,不管不顾地一把剜出来!
郑芝龙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他仿佛看到了一头凶兽,正披著大红的龙袍,在那辆吱呀作响的马车里缓缓苏醒。
它张开了满是利齿的巨口,等著吞噬一切敢于阻挡它前行的旧事物。
这一趟回京,哪里是什么凯旋?
这分明是另一场更加残酷、更加血腥战争的开始。
而且这一次,流血的将不再是关外的荒原,而是紫禁城的金砖,是江南的烟雨,甚至是————整个大明天下。
风雪愈急。
那辆马车,便像是一颗裹挟著雷霆与烈火的陨石,带著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暴戾,一头撞向了那个正在沉睡中腐烂的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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