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这是何等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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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这是何等妖法
五月的南国雨季就像一口捂了一年的湿蒸锅。
钦州通往凭祥的官道路基虽在,但一旦踏过界碑进入安南那满还是红被积滞黑腐叶的大山之中,道路就成了想要吞人脚踝的泥魔。
卢象升坐在战马上,身上的鱼鳞铁甲因涂抹了厚重的桐油并未生锈,却笼著一层细密凝结的水珠。
他极目远眺,眼前的行军景象并非书本里的旌旗蔽空,而是一条由惨白的人力和脏兮兮的木头硬生生在绿色海洋里劈出来的伤口。
数千辆征用的独轮车装满碎石沙袋先行。
随后是非作战部队的主力....整整一万名随军征辟的死役外加两倍于此的当地被以重金引来的百姓。
按照皇帝的授意,工部并未费心去造什么适合雨林的精巧机关与复杂修葺术,而是采用了古老且傲慢的手段.....金元开路。
「日结,伤在腰部以下赔三十两,断气者赔百两给家中男丁。」...这是刻在行军告示牌上唯二的信息,简单得像是一笔买命的交易。
效果是骇人的。
当第一门重达三千斤的红夷重炮陷进烂泥地,十二头水牛都拉拽得口吐白沫时,不是机械吊索解了围......三百个皮肤黝黑筋骨精赤的苦力硬吼著号子,喊声盖过了周围蝉的震鸣,他们不去分辨泥浆里是否混著刚才扔下的银子,仅仅是一股钱意爆发出的蛮力,竟连车带泥把那铸铁巨兽生生搬离了坑陷!
第二日的推进,异乎寻常的「顺利」。
顺利得诡异。
「锦衣卫北镇抚司发来的线报没错,郑怕咱们的军阵,他在赌,赌老天才站在他那一边。」
前锋官马祥麟提著滴血的长刀从前面的蕉叶林里转回的时候,向卢象升汇报的神色颇不过瘾。
他们路过了三个本该层层设伏卡主道路咽喉的山地村寨。
「空了?」
「逃得比兔子还在干净。」马祥麟将从一所空置竹楼里拆下、还没来及收拾的安南牛角兵盔扔在地上,「他们甚至没下毒封井。沿途只见到零散的斥候,远远看见咱们这铁甲长龙推著那些铁管子过来,连号箭都来不及放就扭头往谅山方向龟缩。」
陆文昭此时从后军策马上来,阴声补充道:「很聪明,但也是一种懦弱者的小聪明。郑笃定我军重炮极度依赖开阔干燥之发炮阵地。他们主动放弃外围复杂的雨林纠缠,收拢五万生蛮聚集在天然险阻鬼愁涧与人造的三十座巨型重寨之后一一就为了把那里的人肉厚度填得足够实,实到让重装明军无处下得去嘴,只能在雨水泥潭里等发霉,等著烂脚病拖垮我们。」
这也正是传统上中原进攻百越之地最大的阻碍。
不怕你硬打,就怕他钻洞拉锯与缩壳等待病亡时机。
「他们想缩?」卢象升听完,连一丝皱眉都没有:「那再好不过。这省得我们去一个个林子里揪猴子。要缩就聚在一直块死。」
大队铁骑缓缓减速,不再急于掩杀后背,故意给逃亡的安南哨探大量观察明炮车巨大迟缓难行的机会。
五月初六晚子夜,在距离安南国运锁匙谅山关隘仅五里的林子边缘。
阴沉的天与漆黑的林木融为一体,四周死寂,偶有几声不明鸟叫也被夜风迅速扯得粉碎。
「报大人!秦家士兵、广西协同狼兵各营千总,皆已集帐!」
一座中军本在土坡背阳面支棱起来,帐内没有座椅,一张摊在地上的手绘皮质谅山细部地形图边,蹲著数个身影重重的人。
正中的卢象升单掌按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红色标注点、他的眼睛已经被连绵的熬夜逼出了狠戾的血丝。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陆文昭将一份带水的俘虏口供压在灯案上,低声道,「我们今天抓到的那个都尉,嘴巴并不硬,用了锦小小的手段就尿了。情报核实:谅山守将叫阮兴,是郑那边的嫡系死把子一。他在鬼愁涧和第一道外夯土寨之间设置了一个陷阱区。」
卢手上的棍子轻轻点过地形中所谓的区域......那是唯一的平缓开冲击路:「就是这里?」
「这里地下,挖空了,」马祥麟插话,声音冷如刀铁,「覆土盖以细竹篾板,看起来如常地势,步卒走上去无恙,可是只要我们的偏厢战车和大将军炮压上去—地下埋插的是浸了三年牛马烂尿的淬铁尖刺。届时我们一旦前轮陷入,后路被巨型重石堵截——就是一片被人练箭的下场。」
「阴毒。不过也恰如丛林作战的常理。」一旁的神机营总带官,脸上长著黑麻的的老炮将李九哼了一声,「若是在永乐爷那时候,确实得靠咱们白杆子兵先去肉身探路滚雷。」
夜一点点被消磨掉。
五月初七,卯时阴气最盛光未开但黑已转灰的一瞬间。
外围的寂静像一张就要被拉断的陈木弓。
那白雾之后,便是鬼愁涧。
其实从安南本地舆图来看,这是一块位于狭长孔道上反向凸起的硬底土壳,犹如人的喉结,生生卡在谅山主隘前方三里处。
两侧悬崖高悬,仅中间一路可通车马,实为天然布袋口,谁进了这里,谁的命就先去了一半。
而此时这根喉管里,插满了会让骑兵和重步兵绝望的致命鱼刺。
城头之上,安南名将阮兴披著便于走躲的藤编细甲,双手却反常地按在城垛潮湿的青苔上,极力想看穿南面那团死气沉沉的寂静。
他的身边,是一名身形佝偻却双目精光四溢的老麻袍谋士。
「大都统,按常理,明猪这时候早该举著五色旗,喊著那套天可怜见的迂腐劝降檄文来了,少不了一番阵前叫骂。」那谋士捋著须,「怎么这群蛮子安静得跟死人一样?」
「事出反常,大军行远。」
阮兴嘴角挂著冷笑,虽然手指略有紧张地敲击著石砖,「但地利在我。郑公早就让人把鬼愁涧底下掏成了烂蜂窝。他明军是有利器,但他那个三千斤的红皮铁炮是陆地沉舟!敢推进到三百步内?哈!只要压上假土层,连车带人,必陷进淬毒的竹钉坑里!届时两翼寨墙弓弩手交叉万箭齐发————」
「都统高见!」
「轰」
谋士的那个明字还未出口,所有的话语权生生被剥夺了。
那不是以往任何一种火铳炸响的脆雷声,那声音低沉到了极点.....如同一柄蒙著棉布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天地这只大鼓最柔软的心头上。
阮兴面色骤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抱头护住天灵盖缩下垛口。
一声,只是引子。
紧接著,是几十声不分前后剧烈颤土的闷吼!
从明军看似散乱甚至伪装平土的前沿壕宽阵地内,形状怪异的粗头大铁筒,向著清晨的天空.....或是更低的曲射角度,狂躁地喷吐出了愤怒。
飞来的不是他们熟悉的赤红铅子铁丸。
也没有呼啸的尖音穿透。
三十,四十个.....甚至更多。
那种形同裹尸麻袋重达快二十斤的奇怪布包在空中旋转,笨拙如同抛出的南瓜。
「那————那是粮草?」防线上一个还没睡醒的值夜小伍长怔怔地推开望窗,眼神迷茫。
啪嗒。
嘣!
第一个炸点落偏了,落在寨墙外的一汪烂泥地里。
然后是一道极其暗哑的火光先亮,几乎没有膨胀感,泥土便像是被某种透明的大巴掌猛地拍起十几丈高,黑灰飞溅。
但紧跟著的落地包,直接砸进了鬼愁涧中心的那个死亡陷阱区。
轰!轰!轰!!
崩!!!
砰!!!
这不是鞭炮与火枪的脆响,是纯粹的气体暴力拉扯!
连绵成一条死亡直线的巨量膨胀流,在地下一丈之深的密闭空间内找不到抒发的路口。
五月暖湿的山风里,裹挟著火药并未散尽的刺鼻硫磺味,但此刻,任何气味都无法掩盖阮兴眼底的绝望。
他死死抓著城垛上那些长满青苔的老砖,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灰败的白色。
在过去的二十年戎马生涯中,不论是抵御土邦蛮族的刀锋,还是研读那些古老残卷中的所谓兵法,甚至是他以此自的机关布置心得,都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被那一阵来自地平线尽头的雷鸣彻底击得粉碎。
那些所谓精心计算过承重埋伏与心理博弈的战场智慧,在那霸道无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且苍白孱弱。
轰然腾起的巨大气浪如同一只来自地狱的无形巨手,直接狂暴单纯地将整个地皮掀起。
地下半晌前还阴毒森森的丈深陷坑区域,因爆炸带来的剧烈空爆涌入那相对封闭的中空空间....刹那间,泥土、毒竹签、巨石配重如被疯龙搅动,整层地皮像是浪头般突元地飞起三丈之高,黑烟与冲击的罡风中,根本辨认不出碎裂的究竟是木石还是大地。
那里已经没有了陷阱,只有一个个如陨石坠地后狰狞丑陋的漆黑焦土巨坑。
这是一条由绝对暴力硬生生砸出来的通衢大道,甚至连「路」的概念都在那一片景象中变得模糊。
废墟平添,坦途自现。
「这————这是何等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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