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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蜀帅


第598章  蜀帅

    腊月。

    大雪天冷得厉害,朝堂上的气氛反而颇热闹。

    伐蜀的檄文已拟了,出征前的诸多准备事宜也在开展。

    然而,西川行营主帅的人选却迟迟没定。

    萧弈并未将此事付于朝议,而是把京中几个能领兵的上将挨个召入便殿询问。

    殿中烧著两盆炭火,挂著剑南两川关津的地图。

    这次入殿的是高怀德。

    「若用卿伐蜀,卿当如何?」

    自从萧弈与赵匡胤陈桥决战之后,高怀德消沉了一段时日,可如今天下初定,日子越来越好,朝堂中机会也愈多,人人振奋,在这种氛围中,高怀德也振奋起来,他擅治军、教习,近来重新升任侍卫步军都副指挥使。

    「回陛下。大军自凤州入,沿嘉陵江一路南下,先拔兴州,再破三泉,过葭萌关、利州,直抵剑门。一旦破了剑门,剑州、绵州、汉州,便是一马平川,成都再无险可守。」

    高怀德从容笃定,指点地图,侃侃而谈。

    萧弈不甚满意,道:「兴州、三泉,蜀人岂无备?」

    「有备又何妨。」高怀德道:「蜀人三十年未见过军阵了。兴州一带,沿江山寨虽修了不少,干渠渡、万仞、燕子寨等,守军多是些没见过血的兵。」

    「你如何知晓的?」

    「臣仔细打听过。」高怀德显得有备而来,道:「我军步骑皆百战之军,必胜蜀军。」

    「蜀道难,粮草你如何转运?」

    「因粮于敌,兴州城中屯著蜀人军粮,传闻有四十万石。」

    「剑门呢?」

    高怀德郑重了些,沉声道:「剑门天险,却未必没有小路。臣当分一支偏师,人衔枚、马裹蹄,绕过关隘,约定时辰,主力自关下正面仰攻,偏师自背后突起,前后夹击,剑门可下。」

    「有把握?」

    「陛下只需给末将两万精兵,三月之内,献成都于阙下!」

    高怀德斩钉截铁。  

    其人威武俊朗,一抱拳,十分能让人信服。

    萧弈什么都没说,抬手,示意高怀德暂且退下。

    「臣告退。」

    高怀德后退一步,再次抱拳道:「陛下,臣再斗胆一言,蜀地不难取,唯山道运粮,千难万难

    。用末将,好处在于一举而下,不必迁延时机。」

    「嗯,朕自有考虑。」

    说罢,他才大步出殿。

    不多时,王承诲入了殿。

    王承诲已不再是初见时的翩翩公子模样,身材发福,颌下留了修理得当的长髯,显得沉稳,进殿行礼,举止是重臣风范。

    「臣拜见陛下。」

    「卿可有平蜀之策?」

    「臣以为,当以两路进兵。」

    「说。」

    「北路,出凤州,走金牛道,破栈阁,下剑门,此为正兵,直取成都。」

    王承诲风格与高怀德不同,说到金牛道,还引经据典起来,带著些文气。

    「当年秦惠文王以金牛而使蜀王开道引牛,秦遂灭蜀,今陛下则以钱法引蜀人开道,可谓天道循环。」

    萧弈不置可否,问道:「另一路呢?」

    「东路于峡州大治舟师,练水军,自归州溯江而上,破夔门,入夔州,再经万、忠、遂诸州,溯江取成都,此为奇兵。」王承诲指点著地图,胸有成竹,道:「两路大军约期会师于成都城下,则伐蜀之役万无一失。」

    「为何分路?以高怀德之意,兵分则力弱。」

    「高怀德勇,把胜负押于剑门,然我军若只有一路,蜀人尽起两川之兵堵在剑阁,剑门天险,纵有小路,奇兵不过数千,胜则速胜,一旦受挫于关下,粮道不继,进退两难。」

    萧弈点点头。

    这也是他只听高怀德说了几句话就挥退对方的原因。

    王承诲道:「东路并举则不然,蜀人必须分兵东守,兵一分,剑门便虚,剑门一虚,北路可乘。再者,北路之难在于粮,栈道凌空,不通大车,千里转运,一石粮路上耗去九成,而东路江水通衢,只要破了夔门,大军的粮秣、辎重,可由舟船源源而上,两路互为表里,一正一奇,使蜀人首尾不能相顾。」

    萧弈道:「高彦俦在夔门设了锁江浮梁,三道铁索横江,舟师如何过夔门?」

    王承诲道:「铁索横江,敌栅据险,防的是我军楼船逆江而上,然我军若在距夔门三十里处弃舟登岸,以步骑沿岸突进,以火器炸开寨栅,断其铁索,江面阻障一除,舟师再鼓噪而进,水陆夹击,夔州必下。」

    「高彦俦老而能战,不可轻敌。」

    「臣明白。」王承诲终于显出胆色来,道:「正因如此,才更要以堂堂之阵,压其孤城。夔州一破,沿江蜀军的胆气就先泄了!」

    这番方略,倒也周全。

    萧弈却没有定下,依旧让王承诲退下。

    李昉对此有些惊诧,问道:「陛下竟不用王承诲,莫非,因他是王殷之子,陛下不欲用镇藩之后?」

    「他如今岂还有藩镇后人的样子,朕不用他,只是对他的战略还是不满意。」

    范质沉吟著,道:「既如此,臣再举荐一人如何?」

    时近黄昏。

    夕阳斜斜照进殿门,来人只穿一身红色官袍,面容却沉静。

    是曹彬。

    萧弈登基之前,与曹彬算是有点过节,然萧弈念著他是郭威的姻亲,为人也沉稳厚道有才干,还是不计前嫌地任用。

    如今曹彬任枢密承旨,官职及军中威望远不如高怀德、王承诲等人,可这一点实则算是一个加分项。

    「臣拜见陛下。」

    曹彬气质淳厚,寡言少语,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安心的。

    他行过礼,萧弈照例问了伐蜀之策。

    曹彬也是认为该两路并进,可方略却比王承诲要细致得多。

    「东路舟师溯流而上,本就慢,且要破夔门天险,故臣以为当令水师先动,大张旗鼓,做出从三峡入蜀的声势。蜀人闻讯,必调两川之兵东守。待其兵力既分,北路马步军再从凤州入关,攻其不备。」

    「朕闻蜀兵在册者有十余万。」

    「是,然兵在精,不在多。」曹彬道:「蜀地所谓十余万兵,分守两川五十余州、千百处关隘,三十年不历大战,士卒骄惰。我兵虽少,能分而破之。」

    「这战略并无新意。」

    「臣以为,为将帅者,要的不是新意,而是要面面俱到。」

    「好,你若为帅,如何面面俱到?」

    「北路之难,莫过于粮,秦岭栈道,狭隘悬空。若为帅,先令关中多造轻车,将粮秣囤至凤州,嘉陵江自凤州以下,有水路可通轻舟至利州,当多造小舟,如此,省十之六七脚力。」

    曹彬侃侃而谈,对剑门、葭萌、利州、夔门的关津、戍堡、仓廪、水寨竟是了如指掌,信手拈来。

    如此说了良久,萧弈听得连连点头。

    末了,曹彬道:「最后是军纪,蜀地号为天府,金帛最动人心,臣若为帅,最后一项便是申严军令,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妇女玉帛,不得私取。」

    「还有吗?」

    「回陛下,说完了。」

    这番群臣奏对,从出师时日、每路兵力、粮草转运,再到向导、情报、军律等等,说得仔细周全,挑不出错处。

    但,萧弈还是没有做决定,只道:「卿且退下,容朕思虑。」

    曹彬退了出去。

    李昉斟酌著,开了口。

    「陛下,臣这几日在侧,听了诸将方略,陛下无论用谁,伐蜀都能功成。不知陛下还有何顾虑?

    2

    「朕在想,孟昶那句话。」

    李昉一怔,摇头笑道:「孟昶坐井观天,据一隅便敢轻天下,陛下何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问朕能否再保两川三十年太平,为此,朕把两代蜀王入蜀的经过都看了。蜀中情报也又翻了一个遍,越看,朕越觉得蜀地与中原形势不同。」

    「是,蜀地北有秦岭,东有三峡,西接吐蕃,南连诸蛮,四面皆是险塞,与中原天然隔绝。」

    「不止是隔绝。」

    萧弈想了想,斟酌著用词,缓缓道:「是制度、风气,乃至观念的不同。」

    「陛下之意?」

    「自唐以来,便有中原亡而蜀地存」之说。」萧弈拿起御案上的卷宗,递给李昉,道:「唐时每有祸乱,天子都要出奔成都,因天下乱,而蜀地独存。五代以来,更是如此,恐怕在蜀人眼里,中原朝廷长不了,这心思,比广南、吴越更重。」

    「陛下放心,今广南、吴越收复,大虞强盛。」

    「据察事司报,蜀地的田土多在豪强、官僚、寺院手中,两川小民十之五六是地主的佃客、部曲,身不入州县版籍。连蜀主的政令都到不了这些佃户跟前。此与中原大不相同。换言之,若大军得胜,把在中原的一套搬过去,是行不通的,能否顺利均田租、定赋税、编户籍、通钱法才是更关键之事。」

    李昉听懂了,道:「陛下之意,灭蜀易,治蜀难?」

    「嗯。」

    萧弈沉吟道:「诸将论起攻蜀,都是头头是道,曹彬还想到了申军律、禁剽掠。可说实话,没说到朕心坎里。」

    李昉起身,郑重一揖,道:「陛下既不放心,臣愿为监军,随军入蜀。」

    「明远兄?」

    「战阵之事,听于将帅。」李昉道:「至于地方、赋税、纳降、绥民,臣来做。」

    萧弈想了想,最后摇头,道:「行军打仗,最忌权责不明,号令不一,互相掣肘。若文武分

    治,将帅掌兵,监军掌民,到了阵前,是攻是守,是剿是抚,是听主帅的,还是听监军的?」

    「文武双全的统帅,既能统兵破关,又能下马治民,军、政归于一手。若真有这样的人,陛下敢放他在蜀地久任吗?」

    萧弈苦笑。

    李昉道:「当年,孟知祥入蜀平乱,受命为西川节度使,先逼明宗封他为蜀王。明宗一死,他便在成都登基,做起了皇帝。」

    说著,李昉摇头,感慨了一句。

    「蜀地那等去处,唉。」

    这一声叹,让萧弈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可他也知道这念头不妥,一旦说出口,便要牵动整个朝廷、千万兵马。

    只得把它重新按了下去。

    「朕再想想吧。」

    这日散了灯火,回到后宫,反比平日早了许多。

    夜里落了雪,宫道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李昭宁的寝殿却暖,炭火融融,隔著窗纸,透出一团昏黄的光。

    她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眼中浮起喜色,搁了书卷,迎上来,替萧弈解下

    沾了雪的大擎,又顺手拂去他肩头的碎雪。

    烛光映在她娇好的脸上,她眉眼温婉,皮肤莹润,比未出阁时更添几分少妇韵致。

    「陛下今日回来得早些,想来是西川行营的人选定下了?」

    「没。」

    萧弈随口道:「此事再考虑考虑,不急著定。」

    李昭宁将手炉塞进他手里取暖,目光柔柔看来,道:「陛下心里有事。」

    「明显吗?还以为我已经练到喜怒不形于色了。」

    「旁人看不出来,臣妾却看得出来。」

    「还看出什么了?」

    李昭宁俏皮地笑了笑,道:「陛下这两年日夜盼的就是四海一统,如今伐蜀都定了,反倒在一个统帅的人选上,迟迟不决,若要臣妾猜啊————」

    她故意顿了顿,微微偏著头,如从前般可人。

    「臣妾猜,陛下莫不是想御驾亲征?」

    萧弈看著她,半晌,自嘲一笑,叹道:「御驾亲征,只怕是不能了。」

    「是谁拦著陛下不成?」

    「也不是,朕若心意已决,谁又拦得住?」

    话说出来,萧弈也想明白了,道:「是我自己也觉得,劳师动众的不太好。」

    李昭宁静静看著他。

    灯火在她眸子里晃动,竟带著几分宠溺之色。

    她温柔笑了笑,道:「臣妾今日读史,总看到唐天子出奔成都,僖宗幸蜀,一住就是数年。那说来,成都也没甚去不得的,玄宗、僖宗逃命去的,陛下为天下一统,拨乱反正,如何去不得?」

    萧弈看著她,问道:「蜀道艰险,战场刀箭无眼,我若去了,你就不担心?」

    「担心。」李昭宁道,「可臣妾也担心陛下想做的事没做成,若陛下顾全了大局,按下了心思,回头却又放不下,在这殿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臣妾只会更心疼。」

    萧弈微微一怔。

    李昭宁这回没再用尊称,恢复初次时「主人」的语气。

    「我还不知道你吗?提剑闯荡,最难受的是心里那口气憋著,比亲自走一趟更熬人。」

    萧弈心头沉甸甸的东西,似被她一句温软的话托住了。

    他最后叹息了一声。

    「还是你懂我。」

    李昭宁垂下眼,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浅红晕。

    她却不吃萧弈这套,撒娇道:「对每个人都这般说,才不信你。」

    「旁人可不敢说她是我的主人。」

    「我才没说。」

    李昭宁轻嗔了一声,萧弈遂知要好好哄哄她了。

    数日后。

    伐蜀的主帅人选悬而未决,朝臣也开始催了。

    各路军伍、粮草、舟师,都在调集,大军不可无帅,再拖下去,恐耽误了军期。

    但这回,萧弈没在小朝会上直接宣读他的决断。

    他先单独召见了几个宰相,第二个就是范质。

    范质病已大好了,眼神清明。

    见礼之后,萧弈缓缓开了口。

    「有桩事,朕若直说,想来范卿必要反对。」

    「陛下何出此言?」范质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也好,朕事先与你通个气。」萧弈顿了顿,道:「伐蜀之事,朕————有意亲征。」

    话音落下,范质却没反应。

    他也许是怔住了,竟久久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萧弈等了半晌,不由微微苦笑。

    「就知道,范卿必定要反对。」

    「陛下误会了。」

    范质却是一撩衣袍,端端正正又行了一礼。

    萧弈忙上前相扶,道:「范卿这是何意?」

    「陛下能在明诏颁行之前,先将这等大事私下与臣商议,足见陛下是把臣当心腹看待。臣————

    须先谢陛下信重!」

    「何必如此?」

    「臣为前朝旧臣,今陛下以心腹待臣,臣岂能再以虚词报陛下?」

    说著,范质咬了咬牙,因病而清瘦了许多的脸上浮起坚定之色,道:「御驾亲征虽难,臣必为

    陛下办妥。」

    萧弈有些讶然,道:「范卿所言当真?」

    「臣不敢瞒陛下,陛下之所以不能择帅,之所以想亲征,个中原因,臣明白。」范质道:「陛下要的,是一个能灭蜀又能治蜀的人,却怕这样的人在蜀地久握大权,成了另一个孟知祥。」

    闻言,萧弈心中一暖。

    他本以为,御驾亲征,朝里反对的声浪,必会铺天盖地。

    如今虽然还是反对的声浪铺天盖地,可至少,有人理解他,愿与他站在同一个立场。

    这就足以坚定他的决心。

    「好,既如此,待开春,朕亲伐蜀地。」

    「臣谨奉诏。」

    是日,小朝议结束已是傍晚。

    时雍四年也到了尾声,官员们出了宫,便要准备年节休沐了。

    萧弈独留在高高的殿台上,看著他们鱼贯而去,之后,目光看到西南方向更远处。

    他又想到了孟昶的那个问题,问他能否保两川安定三十年。

    小看他了。

    他的志向,是至少三百年的安定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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