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幼体】

    腐尸魔摆动著溃烂的瘦削肢体，紫黑色的死体肉在发酵腐烂与碳炉中微弱火光的双重作用下，泛著玫瑰般的光泽，像是花园从死亡中绽放。

    它们的死灵肢体肉质流淌，硬化形成利刃的形状，劈砍著一具新鲜的魔兽尸体，将其肢解为大块大块的肉块，丢进一旁的碳炉中。

    碳炉中用少量碳火闷燃著，维持著适宜的温度一根据【血钢冶炼法】的记述，在25

    摄氏度到40摄氏度之间。

    萨麦尔启用了UI的扫描仪，手操著对著炉中空腔聚焦扫描，显示著当前炉中温度为33

    摄氏度。

    在碳炉外圈，冥铜铸造的灵能回路呈现出复杂的螺旋状，一圈圈盘绕而上，构成【血钢胚胎】的制造回路。

    嗡————

    回路发出轻微的震荡嗡鸣声，像是低沉的耳鸣。

    嗡————

    嗡鸣声有节奏地进行著，两声低沉的轻柔嗡鸣之间相隔大约一秒钟。

    嗡————

    萨麦尔略微打开了一点炉门，从缝隙中窥视著暖炉中填充的肉块生物基质。

    嗡————

    生物基质在迟缓的震荡中微微变形，从肉块中慢慢隆起一团椭球形的瘤状物。

    嗡————

    随著回路有节奏地缓慢震荡著，而炉中堆积的肉块随著每一次震荡而轻微蠕动，鼓胀起一个个肉瘤。

    嗡————

    这是————心跳声？

    萨麦尔站在碳炉前，望著如心跳般低鸣的回路，对著炉火中微微蠕动的肉块发呆。

    根据描述，这是【血钢胚胎】。

    等到血钢胚胎开始「尝试借助蠕动的姿态逃离」时，就说明胚胎已经成型。

    到时候就应该立刻将胚胎取出，放置在优质钢坯上，用利器戳刺胚胎的身躯或者快速降温，迫使其主动钻进金属内部，与钢坯熔合————

    萨麦尔瞪著面前暖炉中蠕动的肉块，在迟缓如同心跳的嗡鸣声中慢慢关上暖炉的门。

    血钢的冶炼法与其他魔化金属的截然不同说实话，他从未见过如此令人不安的描述。

    回想起曾经在厄德里克帝国的铸造者圣殿中看到的情景，当时那位钢火教士用软布包裹，怀抱著铸造者大赛上胜出的钢制短剑，神态温柔，如同抱著襁褓中的圣子一样————

    萨麦尔感觉自己背甲上都泛起一阵寒意。厄德里克帝国的技术真的没问题吗？血钢这种东西，总感觉比冥铜、巫金和圣铁都要危险。

    所谓的「血钢胚胎」，为什么一旦成型就会试图逃出来，是不是某种危险的怪物胚胎？

    【血钢冶炼法】的技术条目中一再叮嘱，一定要在「肉质构造进一步衍变之前，将其妥善封存于血钢中」，以防「造成难以预料的危险后果」。

    如果没有及时进行下一步的话，它究竟会成长为什么东西？

    啵。

    暖炉中响起一声轻轻的破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撕开卵膜。

    沙沙————

    在思考的空隙里，他听到培养胚胎的暖炉门内侧响起了微弱的刮擦声。

    萨麦尔感到一阵怪异的不适感。

    他伸出冥铜手甲，慢慢抓住炉门的熔塑石把手，迟疑了片刻，最终，一点点拉开了炉门。

    些许温热的污血从暖炉门口滴落了下来，大约三十摄氏度，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微微冒著泡。

    一块黏糊糊的肉团，大约有拳头大小，在炉门口慢慢刮擦著。

    它浑身鲜血淋漓，没有皮肤，也没有眼睛，黏滑的鲜红体表沾满了黏液，并且在开始接触炉外空气的瞬间，颜色渐渐开始变深，发黑，像是氧化一样。

    一些发育不完全的肢体和器官在肉团胚胎上胡乱摆动著，像是节肢，又像是动物的爪子，带有少量甲壳和骨刺。像是肺又像是胃的器官暴露在体表，连接著少许肉质管，微微鼓动著，粘满了炉内的碳灰与石头碎屑。

    它身上披著死皮一样松弛的软肉质鳞片，在每一片松松垮垮的薄膜质血红鳞片下，都有一张微微张开的裂口，其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牙齿。

    这是从新鲜尸体碎块的血肉中孵化出的东西————萨麦尔感到毛骨悚然。

    他打开炉门，炉中的肉块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瘤状物，被灵能回路催化出的淡黄色液体将瘤状物撑得鼓鼓囊囊，撑得半透明。

    每一个瘤状肉囊中都有一个蜷缩的团块，随著嗡鸣的轻微回路震荡而蠕动，细弱的肢体摆动著，在液囊中翻起少量气泡。

    萨麦尔抓起炉门口那条血钢胚胎，将其放置在一旁提前准备好的银白色钢坏上，用冰冷的冥铜手甲戳了戳它。

    那团怪异的胚胎受到低温刺激，像是熔化了一样，从固态变成了半流体，随后慢慢渗入了钢坏表面，深深钻进金属的结构中。

    银白色的钢锭随之开始泛红，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嗡嗡声在钢锭上开始回荡。

    片刻之后，蛛网般的血管从金属中猛然窜出，并随著心跳般的嗡鸣而开始肿胀。血管越胀越大，涌动的液体爆裂的瞬间，死死黏合在钢坏中，将钢铁浸透。

    嗡鸣声消失了。  

    一块深红的血钢锭安静地躺在萨麦尔面前，好像之前的那条胚胎从未存在过。

    萨麦尔微微动了动头盔。

    令人不安————

    啵。啵。一连串的胚胎破囊声音响起，他慌忙将其他胚胎也从炉中抓出来，放在预先准备好的其他钢坏上，迫使其熔合为血钢。

    混乱中，其中一条胚胎从炉门口掉下来，蠕动著，挣扎著，朝著房间外面而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黏液痕迹。

    它的肢体爬行能力最初很弱，只能像毛毛虫一样拱动身体。但是随著它的逃离，似乎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强壮。等到它爬出半米距离的时候，它已经能够借助节肢拖拽著身形。

    爬出一米之后，胚胎伸出了一条细弱的肢体，末端带有六条爪指，抠抓著地面，将自己拖向前方。

    或许再过几分钟，它就会获得三四条肢体，将自己支撑起来，离开地面，大步狂奔，逃到某个未知的区域，悄悄成长为一条成年体——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这一切并不会发生，因为一只沉重的冥铜战靴踩了下来，噗啦一下将它踩成一团泼溅的浆液和肉碎。

    一个头戴钟型盔的腐尸骑士抬起战靴，后退了半步，和其他六七个骑士一同在周围警戒著。

    「有够危险的————」萨麦尔嘀咕著，将最后一条胚胎熔合进钢坯中，顺手将手甲按在暖炉上，熔化的冥铜瞬间涌出，摧毁了炉子上的血钢胚胎制造回路。

    他从一旁捡起七八块魔化炭，丢进炉膛里，手甲伸进中闷燃的碳火中拨拉了两下，引得爆燃起来。

    火焰瞬间吞没了炉中剩余的肉块，直到化为一滩焦黑的灰烬。

    萨麦尔翻来覆去拨拉著灰烬，确认了好几次没有任何一条血钢胚胎幸存后，慢慢合上了炉门。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好奇这些胚胎能不能养大，养大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这种好奇心促使他有些想要留下来一条，试试看能否在安全的环境中将其饲养起来。

    但是回想起【血钢冶炼法】词条中的措辞————以防「造成难以预料的危险后果」。

    萨麦尔摇了摇头盔，甩掉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自己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贸然饲养，无异于自杀。至少要等自己对这些异形肉块似的胚胎掌握了进一步的了解，知道它们的确切用途后，才能考虑是否进行饲养和研究。

    当然，这东西可不能让莱桑德看到了否则他必定会死缠烂打，不顾危险也想要研究这种东西的。

    他翻看著词条中的描述，招手示意死灵们拿起冶炼完成的血钢锭，离开了骑士墓后面的熔塑石小房间。

    这个狭小而隐蔽的特殊房间是建筑师们提前预留出来的，正好能作为高危产物的临时工坊使用。

    他穿过骑士墓中的王座厅，离开了骑士殿堂。殿堂前的高草正在飘拂著，草丛顶端隐约露出某些肥硕的触须死灵的轮廓。

    萨麦尔带著血钢锭，穿过错综复杂的虫道迷宫。小型魔兽们感受到死灵的气息，纷纷退避。

    他穿过地下城的大门，进入了人造的星空穹顶中，面前是一片繁荣的建设景象一穹顶下的君主宫殿已经建造了将近三分之二，尖端高耸著，几乎要与穹顶相接。

    近百座房屋环绕著宫殿，构成了地下城的内城区。

    在城区的外圈，是七座运作中的魔族工坊，包括三座建材工坊、两座冶炼工坊、以及两座屠宰工坊。

    三座建材工坊连接成一片，其中摆放著一排排锻烧炉，一共十六座，正在成批煅烧熔塑石和魔化炭，调配灰砼浆，为宫殿的雕塑与建筑强化做准备。

    这些建材工坊是陆陆续续建造的，最初的设计是每座工坊中只能放四座冶炼炉，而且要呈现方方正正的四角布局，否则会影响其「魔族式的建筑美感」。

    但是在萨麦尔与建筑师亚奇的交涉下，亚奇最终妥协了一些，将三座横排紧邻著的建材工坊进行了扩建，打通了其中的墙壁，将三座工坊统合起来，并且在每两座建材工坊之间额外摆放了两只冶炼炉，从而将冶炼炉的总数量词十二只增加到了十六只，而占地面积不变。

    不过，在煅烧炉刚刚增加到十六座的时候，萨麦尔才意识到，亚奇所谓的「魔族式的建筑美感」，或许还有除了美观整齐之外的其他特殊含义在里面。

    因为过多的煅烧炉集中排列，虽然炉火升温速度极快，但也导致散热严重受阻，以至于魔族工匠在里面待不了太久就会感到疲惫，连耐高温的穴居者长期待在内部也会渐渐脱水，工作效率低下。

    为了处理这种情况，萨麦尔本来想要引水渠到建材工坊旁边，但水渠的路途又被严重阻挡，最终的解决方法是在工坊的锻烧炉排烟口和通风口都摆放了七八层冥铜过滤筛网。

    穿过冥铜筛网的气流会被冥铜的吸热特性快速冷却，相当于一个简易的冷气机器。只要不是全天候持续运转，足够维持工坊中的相对适宜环境，并且缓解热量。

    两座冶炼工坊则立著两座高炉，一座用来从铁矿中冶炼钢铁，另一座用于烧锈铜原木并且提炼出粗铜。

    从建材工坊中生产的大批魔化炭被运到冶炼工坊中，由穴居者们提著石制大锤反复敲打，敲成粉末与小碎块，再一铲铲丢进炉中，在炼铁炉中与开采出的赤铁矿混合烧，最终获得质量中等的粗铁。

    由于使用的材料是魔化炭，因此粗铁都有微弱的淬魔效果。譬如水杯、水桶等大部分日常物件，都使用淬魔粗铁制造，质量已经足够使用。而魔族们使用的设备则由魔族工匠们进行精加工，二次冶炼和反复锻打，以获得更高的质量。  

    铜的获取工艺要简单得多，只需要切分成小块，半埋在炭堆中直接高温焚烧。锈铜树碎块在焚烧之后即可获得质地良好的铜，异常方便。

    难怪在词条中描述是专门用来提取地下铜元素的工业植物，直接砍树煅烧就能得到铜。萨麦尔希望未来有机会能找到提炼地下铁元素，或者其他特定元素的工业植物，效率能提高很多。

    屠宰工坊用于加工处理作为食物的饲养魔兽，以及在地下城水池中豢养的鱼。随著萨麦尔对骸心战斗的推进，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动植物被采集，加入到了地下城中。

    包括从普兰革大沼泽中找到的肥硕白鱼、在拉哈铎迷雾湖泊中发现的巨大虾蟹、以及最近从德克贡野兽遗迹区域发现的一种拱地的野猪形魔兽，这些适合饲养又出肉率极高的魔兽已经彻底解决了魔族食物的问题，在毗邻屠宰工坊的厨房中，每天都飘散著熏烤处理野兽的香气。

    屠宰工坊也加工了大量皮革，并且产出了数不清的腐臭动物内脏。这些用不上的烂肉原本会扔进地下虫道的生态区域，但是由于骸心深处死灵泛滥，食腐魔兽通常都被腐烂的尸体诱捕反杀了，导致本地生态中的食腐者数量很少，甚至称得上稀缺，以至于虫道中也没有多少食腐魔兽。

    地下城目前拥有的生态分解者数量严重不足，唯一的分解者只有腐根球。而扔掉大量腐肉也可能会加剧腐根球等分解者的日常工作负担，形成瘴气，污染根须之间的水源，甚至影响生态。

    于是，一群头戴钟型盔的腐尸魔们每天都会兴冲冲地跑来屠宰工坊，搬运腐肉带回地表，在地窖中发酵成【死体肉】，作为萨麦尔新的腐尸魔的材料。

    在萨麦尔忙于折腾死灵内战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会下到地下城区域来，参与地下城的建设与指挥工作，这么多天以来，穹顶下的地下城核心已经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数十座建筑环绕著宫殿林立著，构成一派欣欣向荣的场景。

    萨麦尔在内城区中转悠著，四下寻找著亚奇，想要把血钢交给他，进行【灵能提取器】的零件加工。

    穴居者与腐根球到处爬来爬去，搬运著乱七八糟的货物。

    两头穴居者从厨房跑出来，头上顶著用大铁盆装的蟹汤炖豆子和烤肉排，穿过厨房后门，运往餐厅。

    街道上的魔族们一边劳作著，一边愉快地闲谈著，哼唱著不知名的古老歌谣：「凿出大地的空洞，像凿出笛子的吹孔————」

    「风掠过虫道，吹响大地的鸣动————」

    尽管现在手头有许多事情，但萨麦尔还是带著七八个腐尸魔，抓著血钢锭，驻足倾听著歌谣。

    毕竟，这才是他拔剑的意义。

    冥铜的身躯与腐肉的身躯微微摇晃著，死者被活人挽著，沉浸在充满生活气息的歌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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