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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试探


陈师傅来的第三天,苏晚的站桩终于不那么抖了。

一炷香站下来,大腿还是酸,但膝盖不再打颤,呼吸也稳了。陈师傅在地上画圈的那根小树枝换了一根,之前那根被他画秃了头。苏晚注意到他画的不是什么阵法图,是一笔连到底的花纹,像是随手画的,又像是某种练了很久的静心功夫。

“陈师傅,您画的是什么?”

陈师傅低头看了看,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用脚拨了点土把那花纹盖住。“没什么。手痒。”

苏晚没追问。她见过那种花纹——在陈师傅的袖口上,绣着同样的纹样,暗灰色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龙卫的标记,应该。

今天学的是一套拳法。陈师傅说叫“小架”,八个动作,循环往复。他演示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脚踩在地上像钉子钉进去,胳膊抡起来带风。

“才人跟着做。”

苏晚跟着做,做了前三式,到第四式的时候卡住了。转身的动作,她的手和脚不同步,像左边有人拉她,右边有人拽她。

陈师傅走过来,伸手纠正她的姿势。“腰转,胯不转。手跟肩走,肩跟腰走。”

他的手指在她腰上点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苏晚感觉像被戳中了一个穴位,整条脊椎都麻了一下。

“才人,”陈师傅收回手,退了一步,“您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在经脉里走了,您自己知道吗?”

苏晚愣了一下。“知道。但很弱。”

“弱归弱,路线对了。谁教您的?”

“怀恩公公。他教我走了一个周天。”

陈师傅点了点头。“怀公公的底子是正的。他教您的路线没错,您接着练。”他顿了顿,“但属下多一句嘴——练真气这个事情,不能急。经脉像河道,真气像水。水大了,河道没开好,会决堤。”

“决堤会怎样?”

“经脉寸断。轻的废了武功,重的半身不遂。”

苏晚把手贴在丹田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气,不大,但稳稳地在。她一直觉得这团气太小了,巴不得它快点长大。陈师傅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属下不是不让才人练。属下是说,慢慢来。您才十几岁,有的是时间。”

苏晚应了。她十几岁——这具身体十六岁。在现代,十六岁连高考都没考。在这里,十六岁已经被送进宫当鼎炉了。有的是时间?她不确定。

下午,苏晚回到文渊阁,发现案上多了一封信。

淡黄色的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封口。她拆开,里面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暗卫要的东西,在文渊阁三楼,东侧书架第三列。取到手,影主才会真正信你。”

字迹跟上次的纸条不一样。上次是工工整整的楷书,这次是歪歪扭扭的行书,像是故意换了一种写法。

苏晚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又是文渊阁三楼。上次让她去看下册,这次让她去取“暗卫要的东西”。同一个地方,不同的说法。她不知道三楼到底有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想让她去三楼。不管是暗卫的内鬼,还是影主的人,还是第三方,都在把她往那个方向引。三楼一定有对他们有价值的东西,或者有对苏晚致命的陷阱。

她把信烧了,灰烬扔进炭盆里。

傍晚,苏晚从文渊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半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快到储秀宫后门的时候,苏晚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人。深红色的窄袖袍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没戴首饰。是坤宁宫的沈姑姑。

“苏才人。”沈姑姑行了个礼,动作跟上次一样利落。

“沈姑姑,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娘娘说,明天是十五,按例要去奉先殿上香。娘娘想请才人一起去。”

苏晚心里转了一下。奉先殿是供奉先祖牌位的地方,皇后去上香是常例,请一个才人同去不是常例。张皇后在做什么?试探她?拉拢她?还是单纯想让她在先祖面前露个脸?

“臣妾明日一早去坤宁宫候着。”

沈姑姑笑了笑,那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不用太早。辰时二刻,娘娘从坤宁宫出发。才人辰时到就行。”

她转身走了。苏晚看着她的背影,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像个被精确校准过的钟摆。

“半夏,坤宁宫的沈姑姑,你了解多少?”

半夏想了想。“奴婢只知道她是皇后娘娘的陪嫁,跟了娘娘十几年。别的……不知道。”

十几年。一个人在皇后身边待了十几年,没升职没贬职没出事,说明她足够聪明,也足够低调。

夜里,苏晚坐在床边,把那枚暗卫给的玉佩又摸出来看了看。

她已经开始怀疑这枚玉佩不只是用来帮她修炼的——也许暗卫在里面留了什么后手。但她没办法验证,也不敢不用。她太弱了,弱到连拒绝一枚破玉佩的底气都没有。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练功。

盘腿坐在床上,把真气沿着怀恩教的路线走了一遍。气息从丹田起,经会阴、命门、大椎,上百会,下印堂、膻中,回丹田。一圈走完,身体暖了,心也静了。陈师傅说得对,这件事不能急。河道没开好,水大了会决堤。她现在的经脉就是那条窄窄的河道,真气是涓涓细流,刚好够用,不需要更多。

她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的风停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换了一件颜色素净的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往坤宁宫去。

到的时候,张皇后已经整装待发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常服,头上戴着凤钗,脸上略施脂粉,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精神一些。

“走吧。”张皇后没多说什么。

苏晚跟在张皇后身后,沈姑姑跟在苏晚身后。三个人,一列纵队,从坤宁宫出来,穿过几条宫道,往奉先殿去。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苏晚注意到张皇后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得很有气势——不是故意端着的,是当了二十几年皇后自然而然养出来的。

奉先殿在乾清宫东南面,不大,但很庄重。殿内供着明朝历代皇帝和皇后的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空气里烧着香,烟雾缭绕,呛得人想打喷嚏。

张皇后跪在蒲团上,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苏晚跪在她身后,也跟着磕了头。

起来之后,张皇后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

“你进宫多久了?”她忽然问。

“回娘娘,还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张皇后重复了一遍,“不到一个月,你就让皇上把暗卫的事告诉你了。”

苏晚心里一紧。“皇上没告诉臣妾暗卫的事。是暗卫自己来找臣妾的。”

张皇后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不重,但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暗卫找你做什么?”

“让臣妾帮他们修补封印。”

张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看院子。“本宫嫁给皇上二十多年,暗卫的事,皇上从来不在本宫面前提。本宫不问,他也不说。我们之间有一条线,越过那条线的事,各自处理,互不干涉。”她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才来不到一个月,他就破了例。”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宫不是来跟你争什么的。”张皇后说,“本宫是想告诉你——皇上信你,本宫就信你。但皇上万一信错了——”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臣妾不会让皇上失望。”

张皇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她从殿里出来,沿着台阶往下走。苏晚跟在后面,沈姑姑跟在苏晚后面。

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张皇后停下来,没回头。

“你母亲的事,本宫知道一些。”

苏晚脚步一顿。

“她不是普通的苏州织造夫人。她嫁给你父亲之前,在南京住过一段日子。那段日子——”

“娘娘。”沈姑姑在后面轻声叫了一句。

张皇后没再说,跨进了坤宁宫的门槛。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在面前关上。门扇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回储秀宫的路上,苏晚脑子里全是张皇后没说完的话。她母亲不是普通的织造夫人——这一点朱祐樘说过,暗卫也说过,现在张皇后也说了。三个不同的人,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指向同一个结论。她母亲沈氏,来历不明,身份可疑,死得也早。

“在南京住过一段日子。那段日子——”那段日子怎么了?见了谁?做了什么?为什么张皇后说到一半被沈姑姑打断了?沈姑姑是不想让张皇后说下去,还是不想让苏晚听到?

苏晚加快了脚步。

半夏小跑着跟上来。“小姐,您慢点,奴婢跟不上——”

回到储秀宫,苏晚关上门,坐在床边。她把领口拉开,低头看了看那根红绳。玉佩不在,只有红绳,空荡荡地挂在脖子上。她想把红绳解下来,手指碰到绳结的时候又停下了。

不解了。等玉佩回来了,还要系上去。到时候再打一个结就是了。

傍晚,苏晚正在屋里写字,半夏进来说李才人来了。

李婉进屋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也干得起皮。她一坐下就握住苏晚的手。

“苏姐姐,我又找到了一封信。”

苏晚心里一跳。“你姐姐的?”

“不是。是我姐姐的一个朋友写的,那人也死了。”李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苏晚,“我姐姐住处的夹层里还有东西,上次没找全。我今天又去翻了翻,在夹层最底下找到了这个。”

苏晚接过来。纸是黄的,边角脆得快要碎掉,字迹很淡,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沈氏,苏州织造夫人,弘治二年冬病故。实非病故,乃……”

后面的字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

苏晚的手微微发抖。沈氏。她母亲。

“这封信是谁写的?”

“我姐姐在信里提过一个名字——沈姑姑。坤宁宫的沈姑姑。”李婉压低声音,“我姐姐说,沈姑姑知道很多事,但她不敢说。我姐姐去找过沈姑姑,问她关于暗卫的事。沈姑姑让我姐姐别再查了。没过多久,我姐姐就死了。”

坤宁宫的沈姑姑。就是今天在奉先殿打断张皇后说话的那个人。

苏晚把那封信还给李婉。“这封信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我知道。”李婉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苏姐姐,你也要小心。我姐姐查沈姑姑,查暗卫,查出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她的眼眶红了,“我不想你也这样。”

“我不会的。”

李婉走了。苏晚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根红绳。

母亲不是病故的。她也不是。暗卫、沈姑姑、张皇后、朱祐樘——这些人,这些事,全都绕着她母亲转。像漩涡,她刚踩到边,就被往里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黑了,乾清宫顶上的青色剑气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倒扣的光罩,把整座宫殿罩在里面。

那道光的下面,是那个快要撑不住的人。

苏晚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铺纸磨墨,写了一张新的养生单子。这一张比上次详细——什么时辰吃什么,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起来走一走,按哪些穴位,怎么按,按多久。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写完了,折好,塞进袖子里。

明天去文渊阁的时候,放在朱祐樘的书案上。

他看不看是他的事。她写不写,是她的事。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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