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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施压


暗卫的人又来了。这次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个灰袍中年男人,是一个穿深蓝袍子的瘦高个,站在储秀宫后门的巷子里,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苏晚从文渊阁回来,天已经黑了,半夏手里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瘦高个从暗处走出来,半夏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苏晚拉住了她的袖子。

“苏才人。”瘦高个拱了拱手,动作比上次那个灰袍人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影主又有什么话要带?”

“影主说,才人考虑的时间太长了。封印不等人,圣上的命也不等人。”

苏晚看着他。此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看她,看她的肩膀——这是在估算她的战斗力。暗卫的人也在观察她。

“我说了,下册拿来,订金拿来,我见影主的面。三条都做到了,我就开始。”

“下册可以给,订金可以给,影主的面也可以见。”瘦高个往前走了半步,“但不是现在。影主说,才人必须先做一件事,证明自己的诚意。”

苏晚心里一沉。“什么事?”

“去文渊阁三楼,取一样东西。”

来了。又是三楼。上次纸条让她去三楼取“暗卫要的东西”,这次影主亲口提了。三楼到底有什么?为什么暗卫不能自己去取,非要她动手?

“什么东西?”

瘦高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苏晚接过去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东西的轮廓——巴掌大小,方形,像是一枚印。

“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封印令,藏在文渊阁三楼禁书区的暗格里。取了它,才人就能证明自己是真的愿意帮暗卫做事。之后下册、订金、见影主,都好说。”

苏晚把那幅图看了两遍,折好,还给他。“三楼禁书区有守卫,有阵法,我进不去。”

“守卫可以调开。阵法——”瘦高个看着她,“才人有灵眼,阵法困不住你。”

苏晚沉默了几秒。暗卫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她有灵眼,知道她学阵法,知道她每天几点从文渊阁出来。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很不舒服,像整个人脱光了站在人前。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影主说,三天。三天后,我们来取才人的答复。”

瘦高个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比灰袍人还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半夏还是听见了——她的耳朵比苏晚尖。

“小姐,他们说的那个封印令,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晚往回走,“但不管是什么,暗卫想要的东西,我不能帮他们拿。”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要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回到屋里,苏晚关上门,把那枚暗卫给的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放了回去。她已经决定不用它了,但还不能扔。暗卫给的东西,她得留着,留着才能证明她“领情”。

她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把丹田里的气息慢慢地转。不用玉佩,自己养。气息很弱,但很清,像山涧里的水,慢慢流,慢慢汇。一圈,两圈,三圈。她数着圈数,数到一百的时候,气息比之前粗了一丝。不多,但有。

睁开眼,蜡烛又烧短了一截。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打坐了。一开始坐半柱香就腿麻,现在能坐一炷香还稳稳的。心静了,身体就跟着静了。

她吹灭蜡烛,躺下来。

三天。暗卫给的三天,她得想出一个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的法子。

第二天,苏晚去文渊阁之前,先绕道去了一趟乾清宫。

不是去见朱祐樘,是把新的养生单子送过去。她本来打算放在他文渊阁的书案上,但昨天暗卫的人提到了三楼的事,她不想在文渊阁多待,怕碰上不该碰的人。

乾清宫门口的太监认得她,接了她递过去的单子,说会转交。

“皇上今天身子如何?”苏晚问。

太监犹豫了一下。“回才人,皇上今早起来说头不晕了。昨晚睡得比平时好。”

苏晚心里微微一松。她的单子管用了——不是治病,是调理。让朱祐樘睡得好一点,吃得规律一点,身体自然会好一些。她不是太医,治不了龙气反噬,但她能做的这些小事,积少成多,也许能让他的身体多撑一段时间。

她转身往文渊阁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沈姑姑从月洞门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像是刚从御膳房出来。她看见苏晚,微微点了点头,绕过她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乾清宫的方向。沈姑姑去乾清宫送什么?给张皇后送点心?还是给朱祐樘送?张皇后的坤宁宫有自己的小厨房,不需要从御膳房提食盒。

“半夏,跟上她。”

半夏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苏晚继续往文渊阁走。到的时候怀恩正在门口扫雪,看见她来,把扫帚靠在墙上。

“苏才人,昨天那张纸条的事,老奴查了。”

苏晚脚步一顿。“查到什么了?”

“那纸是坤宁宫用的。”

苏晚心里一沉。“坤宁宫?”

“老奴查了宫里的纸张领用记录。那种宣纸,这个月只领了两处——一处是乾清宫,一处是坤宁宫。”怀恩看着她,“乾清宫的人不会往文渊阁扔纸条。那就是坤宁宫的。”

苏晚沉默了几秒。坤宁宫。张皇后说“不是本宫”,她信了。但坤宁宫不只是张皇后一个人。沈姑姑,还有别的宫女太监,都有机会拿到那种纸。

“怀公公,能查到具体是谁领的吗?”

“领用记录只记到宫,不记到人。”怀恩顿了顿,“但老奴可以帮您留意。”

“谢谢怀公公。”

苏晚上楼,坐在案前,铺开帛书。脑子有点乱,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画符文。今天画第三组——锁气篇。这组符文最难,不是画的问题,是锁气的时候需要把前面两组符文的力量全部收拢到一起,稍微偏一点就全散了。

第一遍,画到一半散了。第二遍,画到四分之三散了。第三遍,画完了,但锁气的时候没锁住,灵力从符文的缝隙里漏了出去。灵石的光暗了一截。

苏晚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才刚过午。还有时间。

第四遍,她放慢了速度。每一笔都稳得像刻字,留气的地方比之前深了一些,收笔的时候特意把灵力往下沉。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整组符文同时亮了一下——不是灵石亮,是纸上的朱砂在发光,像着了火一样,闪了一下就灭了。

亮了。锁住了。

苏晚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

“成了。”怀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茶。

“成了。”

怀恩走过来,把那碗茶放在案上,低头看了看符文。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睡着了。

“老奴学阵法的时候,画锁气篇画了两个月。”他直起身,“您用了两天。”

“怀公公,您这是在夸我吗?”

“老奴在说实话。”怀恩转身下楼,“茶趁热喝。”

苏晚端起茶碗,茶还是烫的。怀恩上来的时间掐得刚好,她画完的时候茶刚好能入口。

下午,陈师傅来教拳。

小架八式,苏晚已经学了前四式。今天学第五式,转身的时候要同时出拳和踢腿,手脚并用,节奏很难把握。她练了好几遍,不是手快了就是脚慢了,整个人像被拆散了。

“才人,您的问题不在手脚。”陈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在腰。腰是轴,轴转对了,手脚自然就跟上了。”

他让她停下来,只练转腰。站在原地,脚不动,只转腰。左转,右转,左转,右转。转了上百遍,苏晚的腰酸得像要断掉。

“再转。”

苏晚咬着牙继续转。转到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顺畅——腰一转,身体像上了油,手脚自动就跟上来了。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陈师傅退后一步,“您现在再打一遍第五式。”

苏晚把第五式从头打了一遍。这一次,手和脚像是商量好了,同时出去同时收,一点都不打架。拳打出去的时候带风,脚踢出去的时候有劲。

陈师傅看着,没说话。等苏晚打完了,他才开口。

“才人,您学武的天赋,属下在龙卫里没见过几个。”

“陈师傅,您这是在夸我吗?”

陈师傅笑了一下。苏晚第一次看见他笑,黑红的脸皱起来,像一颗晒干的核桃。

“属下在说实话。”

这话跟怀恩说的一模一样。苏晚嘴角翘了一下。

傍晚,半夏回来了。苏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半夏跑上楼来,气喘吁吁的。

“小姐,奴婢跟着沈姑姑,看见她去了……去了太医院。”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太医院?”

“她在太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奴婢不敢靠太近,没听见说什么。但那个人——”半夏压低声音,“是太医院的赵太医。”

赵太医。就是那天朱祐樘叫来问药方的那个白胡子老头。

沈姑姑去太医院找赵太医,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还看见什么了?”

“沈姑姑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

纸包。药。沈姑姑会配药。

苏晚把东西收拾好,下楼。怀恩已经走了,文渊阁的门锁了。她站在门口等半夏去叫马车,脑子里还在转沈姑姑的事。

坤宁宫的纸,沈姑姑去太医院,赵太医,纸包。这些事连在一起,像一根线,她顺着线头往前拽,拽出一个人影——沈姑姑。但她背后是谁?张皇后,还是另有其人?苏晚想不出来。

夜里,苏晚没有打坐。她坐在桌前,铺纸磨墨,把那幅封印令的图默画了一遍。暗卫只给她看了一眼,但她的眼睛记东西比一般人快——这是修复师的功底。画完了,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封印令,巴掌大,方形。上面刻的纹路跟她在《阵法真经》里学的不一样,不是引导灵气的,是镇压灵气的。这个东西的作用,可能是把封印锁死,也可能是把封印打开。暗卫要它,多半是用来破坏封印的。

苏晚把纸凑近烛火,烧了。

她不能去三楼。暗卫让她去,她就偏不去。不是因为不怕暗卫,是因为她不能让暗卫觉得她听话。听话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

她吹灭蜡烛,躺下来。

乾清宫顶上的青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那道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是她的错觉,还是朱祐樘的龙气真的稳了一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是后者。

窗外没有风。紫禁城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晚闭上眼,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三天。我不去。你能拿我怎样?”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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