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焚魂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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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烬二十三年,冬至。
烬京落了一场薄雪。雪落在通天塔的玄铁檐角上,还没来得及堆积,就被塔身散出的若有若无的热浪融成了水雾。雾气裹着细碎的烬矿粉尘,在皇城上空织成一张铅灰色的网。
皇太孙萧烬站在东宫正殿的廊下,看着宫人们将最后一盏白纸灯笼挂上廊檐。
“殿下,该更衣了。”内侍常安捧着一件玄黑锦袍,跪在他身后已经有一炷香的工夫。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九鼎纹样,每一尊鼎的足下都踏着一缕火焰——那是大烬朝的族徽,也是这座王朝的名字。
萧烬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东宫的朱墙,落向皇城中轴线最北端的那座黑塔。通天塔。烬鼎司的巢穴。此刻塔尖正闪烁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常安。”萧烬开口,声音比十九岁的年纪要沉,“父王今日……会去焚魂节吗?”
常安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回殿下,太子殿下已在奉天殿外候驾了。陛下有旨,今年大典,太子须列于百官之首。”
列于百官之首。萧烬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去年是“列于宗室之首”,前年是“随侍御前”。一年比一年近。
近得像是猎物被赶向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隐隐发痛。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但烬京的贵族们都说这是祥瑞——烬鼎散发的热量越少,说明鼎中的“气运”越凝实。他们把这种寒冷叫做“鼎凝之冬”,争相在宴席上以此为题作诗。
萧烬只觉得冷。
“更衣吧。”他说。
常安如蒙大赦,起身为他褪去素白常服,将那件沉重的玄黑锦袍披上他肩头。袍袖内侧有一枚极小的暗纹,萧烬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一尊倒置的鼎,鼎口朝下,如囚笼,如枷锁。
这是皇室赐给太孙的“烬纹”。与贵族子弟腕上烙的不同,他的纹在衣上。因为太孙的血脉金贵,不能在登基前留下任何疤痕。
登基。这个词让萧烬的胃抽紧了一下。
“父王的密信呢?”他压低声音。
常安的手停在他的腰带上,片刻后继续系紧玉扣。老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融进风声里:“殿下吩咐过,三日后给您。但老奴斗胆问一句——殿下今日若在焚魂节上……”
“他不会有事。”萧烬打断他。
话说得太快。
像是连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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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焚魂钟鸣。
三十二声钟响从通天塔顶传遍整个烬京,声波所过之处,城中所有烬矿制品同时泛起幽蓝的光。贵族手腕上的烬纹开始发烫,那是烬鼎在“召唤”。
萧烬随太子萧承稷站在奉天殿外的丹陛上,身后是三百名身着绛紫朝服的文武官员,再往后是十二卫玄甲军的仪仗。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奉天殿正北,那座通体漆黑的九层高塔。
通天塔的塔门缓缓开启。
先出来的是十二名烬卫。他们身披烬矿铸造的玄甲,甲片缝隙间渗出幽蓝的雾气,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会发出滋滋的轻响。他们的脸被面甲遮住,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白。
不死不活的东西。萧烬想。
然后走出来的是烬师苍溟。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但皮肤却像少年一样光滑。他穿着一件玄黑的烬纹袍,袍上绣的不是九鼎,而是一张饕餮巨口。他左手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铃铛,右手拄着一根比他高出两尺的玄铁杖。
那枚铃铛就是“烬铃”。萧烬见过它的威力——七岁那年,他亲眼看见一名犯了宫规的烬卫在铃声响起时轰然炸开,化作一蓬蓝色的粉末。
苍溟走到丹陛下方的祭坛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百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天地为鼎,帝魂为薪。三百年国祚,始于一烬。”
百官齐齐跪倒。
萧烬也跟着跪下,膝盖砸在冰冷的丹陛石上。他没有低头,而是微微抬起眼皮,看向身前的父王。
太子萧承稷跪得笔直。三十七岁的男人,鬓边已经生了几根白发,但脊骨挺得像一柄剑。他没有回头看儿子,而是死死盯着祭坛上那尊半人高的青铜鼎。
那是“小烬鼎”。通天塔里那尊真正的主鼎的化身,每年焚魂节上用来展示“献祭”仪式。
萧烬看见父王的右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有请陛下。”苍溟的声音再次响起。
通天塔的第九层亮起一道幽蓝的光柱,光柱直冲云霄,将铅灰色的云层撕开一个圆形的缺口。阳光从那缺口中倾泻而下,恰好照在祭坛的小烬鼎上。
鼎中燃起了一簇火。
那火是蓝色的,蓝得像是深海最底处的冰。
然后皇帝出来了。
不,他不是走出来的。
他是被四名烬卫用御辇抬出来的。
承烬帝萧昱。萧烬的亲祖父。二十年前登基时,画师为他绘制的御像上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天子。而此刻坐在御辇上的,是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他的头发已经落尽了,皮肤干枯得像揉皱的宣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他今年,二十岁。
与萧烬同年。
去年他还能自己走路。前年他还能在焚魂节上说完整段祭文。再往前,他还骑过马、开过弓、在御书房里召见过边关急报。
然后,就是一年比一年老。
老得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走了时间。
百官山呼万岁。萧烬也跟着喊,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烬矿粉末,又苦又涩。
苍溟举起烬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
那声音清脆得不像凡物,像是什么东西在每个人心尖上咬了一口。
小烬鼎中的蓝色火焰猛然蹿高了三尺。
“祭。”苍溟说。
皇帝从御辇上站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推开了搀扶的烬卫,一步一步走向祭坛。每走一步,他枯瘦的手指就会痉挛一下,像是在被人抽走骨髓。
他走到小烬鼎前,伸出右手,悬在火焰上方。
“大烬朝第三十七代天子萧昱。”苍溟的声音高高扬起,“以身饲鼎,以魂续国。愿烬火不灭,国祚长存。”
皇帝的手按进了火焰里。
没有烧焦的声音,没有痛苦的惨叫。蓝色的火焰温柔地包裹了他的手掌,然后——
抽。
萧烬看见一道极淡的、像是水纹一样的东西从皇帝的眉心被抽出,沿着手臂,从指尖,流进了鼎中的火焰里。
那东西是白色的,白得近乎透明。
那就是“一缕魂魄”。
皇帝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又衰老了一分。他的脊骨弯了,膝盖软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骼的皮囊。但他是站着的,依然站着,因为这是焚魂节,天子不能跪。
百官跪了,天子不能跪。
萧烬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然后太子站了起来。
“父皇年迈。”萧承稷的声音响彻丹陛,沉稳,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臣请代天子,入鼎献祭。”
百官哗然。
萧烬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猛地抬头,看见父王已经迈出一步。那一步踏得极稳,稳得像是已经练习了千百遍。
苍溟转过头,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痕迹,但萧烬看见了。
“太子殿下孝感动天。”苍溟缓缓说道,“按祖制,太子代祭,须在鼎前——”
“不必说了。”萧承稷打断他,“本宫知道规矩。”
他走向小烬鼎。
走过皇帝身边时,他停了一瞬。老皇帝枯槁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气音:“稷儿……别……”
萧承稷没有回应。
他走到鼎前,伸出右手。
悬在火焰上方。
苍溟再次举起烬铃。
叮。
火舌舔上了萧承稷的指尖。
然后一切都变了。
太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头猛地向后仰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鼎中有鬼!”
那声音炸雷一样在丹陛上滚过。
百官呆若木鸡。
“鼎中有鬼!它吃人!它吃了我们所有人!三百年来——”
苍溟的烬铃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清脆的叮,而是一声沉闷的嗡。
萧承稷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嘶吼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向外凸出,死死盯着鼎中的蓝色火焰。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彻底崩溃的笑,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笑着蹲下,像孩子一样抱住自己的膝盖,嘴里开始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别查……别查……别查……”
“太子殿下突染疯疾。”苍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来人,扶殿下回宫静养。”
两名烬卫大步上前,架起萧承稷的胳膊。他没有任何反抗,软得像一具空壳,只是嘴里还在念叨。
当他被拖过萧烬身边时,那双失焦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精准地落到了儿子脸上。
只有一瞬。
但萧烬看见父王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三个字。
别查。活。
然后他被拖进了通天塔的阴影里。
萧烬跪在原地,玄黑锦袍下的十指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温热的血沿着指缝渗进袍袖的烬纹里。
他没有动。
没有喊。
甚至没有哭。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整个丹陛下方的文武百官都在看他。烬师苍溟在看他。通天塔第九层的蓝色火焰在看他。
而他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东西。
承烬二十三年冬至,焚魂节。皇太子萧承稷在献祭仪式中突发疯疾,被烬鼎司收押于通天塔。皇太孙萧烬随百官散朝,神色如常,步行返回东宫。
当晚,烬京落了一场更大的雪。
雪花盖住了丹陛上的血迹,盖住了小烬鼎上残留的余温,盖住了通天塔底层某个窗口传出的、若有若无的疯癫笑声。
三日后。
萧烬在东宫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封父王在焚魂节前留给他的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别查。
他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墨水浸得很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活下去,别查。然后等你准备好了,替为父看看鼎里。”
萧烬把信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过纸角,将那一行字一寸一寸吞没。他松开手指,最后一片灰烬落进烛台。
窗外,雪停了。
远处通天塔的塔尖上,幽蓝的光还在亮着。
那是饕餮在呼吸。
而萧烬站在黑暗里,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父王在三日前丹陛上吼出的那句话。
鼎中有鬼。
他要看看。
那鬼,长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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