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探通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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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萧烬换下了那件象征皇太孙身份的玄黑锦袍,穿上一身素白常服。白色是庶民的颜色,在雪夜里最不起眼。他将父王的牙齿用细绳穿了,贴身挂在脖子上,又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把短匕。
匕首无鞘,刃口是哑光的,不反光。
这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母妃姓裴,是夜枭司上一任指挥使的胞妹。这把匕首是裴家祖传之物,刃上涂过烬矿粉末,割开的伤口不会愈合。
他从来没用过它。
今夜他也没打算用。
但如果要去那座塔,他需要一个能切开烬卫甲片缝隙的东西。
萧烬推开后窗。
雪停了。月色清冷,照得梅林一片银白。他翻身而出,落地无声,沿着东宫后院的排水渠摸到了宫墙边缘。
东宫的宫墙高三丈,墙头嵌着碎瓷片。但萧烬知道,西墙角第三块砖是松动的——那是他十二岁时偶然发现的,当时是为了溜出宫去外城看元宵灯会。后来被父王发现,罚他抄了三个月的《烬训》,但墙砖的事,父子俩谁也没再提过。
他抽出那块砖,从墙洞中挤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窄巷,通向皇城外围的杂役房舍。此刻夜深,巷中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萧烬贴着墙根疾行,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最薄的地方,不发出任何声响。他体内天生的“烬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不需要抬头看,他就能感知到周围五十步内每一团烬气的位置。
杂役房里有两团,微弱的,睡着的。
东边角楼上有一团,稳定的,正在瞭望。
正前方巷口,一团极浓的烬气正从左向右移动。
那是巡夜的烬卫。
萧烬停住脚步,将身体缩进墙角一只破旧木桶的阴影里。三息之后,巷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缝隙间漏出的幽蓝微光和滋滋轻响。那名烬卫没有停留,沿着既定路线继续向前,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烬从阴影中掠出,穿过巷口,钻进了通往通天塔方向的下一条巷道。
越靠近通天塔,烬气的浓度就越高。
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就知道自己快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烬矿粉尘已经浓到让他肺叶发痒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细碎的针。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待上半个时辰就会头晕目眩,但他从小在烬京长大,身体早已适应。
甚至可以说,他渴望这种气息。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通天塔的基座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石台,边长约三十丈,四角各有一座矮塔。主塔从石台中央拔地而起,九层,通体漆黑,塔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最顶层开着一圈窄窗。此刻那些窗口正向外透出幽蓝的光,像是某种生物半睁的眼睛。
石台外围有烬卫巡逻。萧烬伏在一座矮塔的阴影里,闭眼感知——四名烬卫,分守石台四角,巡逻路线交叉覆盖,没有死角。
但他知道一个缺口。
焚魂节那天,父王被架进塔时,他看见塔基西侧有一扇暗门。那道门藏在两块突出的石壁之间,是塔底排水渠的出口。渠口很窄,不足二尺宽,但足以让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没有犹豫,趁着两名烬卫的巡逻路线交叉换位的间隙,贴地掠到渠口旁。渠口被铁栅封着,栅栏上锈迹斑斑——这座塔本就是三百年前的建筑,有些地方的铁已经朽了。
他摸出短匕,将刃口卡进铁栅的锈蚀处,用力一撬。
一声极轻的脆响。
铁栅断了一根。
萧烬侧身挤进渠口,落入一条仅容一人匍匐的狭窄水道。水道里没有水,只有一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他沿着水道向内爬了约莫二十步,头顶出现了一道向上的竖井。
竖井的内壁嵌着铁梯。
他爬上去,推开头顶的铁质盖板,钻了出来。
眼前是一个低矮的石室。墙壁上嵌着几块烬矿晶石,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勉强照亮室内的轮廓。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摊着几张发黄的羊皮卷,旁边还有一盏已经熄灭多年的油灯。
这里是塔底外围的废弃档案室。
萧烬记得父王说过,通天塔最底层存放着历代帝王“鼎选”的档案。近三代以来,有两位太子在鼎选中未出即死,一位疯了——那位疯了的太子后来死在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萧烬翻看石台上的羊皮卷,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潮气腐蚀得无法辨认。他放下卷册,正要向石室深处走,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
极轻的铃响。
叮。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烬铃的声音。
不是从石室里传来的,而是从上方——从塔的高处,穿透了层层石壁,直接响在了他的脑子里。
叮。
第二声。
萧烬的“烬感”在这一瞬间猛烈地炸开。他感知到了——在他的头顶上方,在塔的第八层,有一团巨大而稠密的烬气正缓缓下移。
那不是烬卫。也不是夜枭司的人。更不是任何他曾在宫中感知过的存在。
那团烬气没有边界,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像是一团活着的、呼吸的浓雾。浓雾的核心深处,有一点极亮的蓝光在收缩和舒张,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然后他“听见”了第三个声音。
不是烬铃。
是一个笑声。低沉,悠长,从塔的上方穿透下来,震得石室墙壁上的烬矿晶石都在嗡嗡作响。
“来都来了。”
那个声音不是用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从他胸口里长出来的。
“上来吧,太孙殿下。你父王,就在上面等你。”
萧烬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掌心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沿着指缝滴落在石台上,滴在那张发黄的羊皮卷上。血渗入羊皮,模糊的字迹忽然开始变化——那些被潮气腐蚀的墨痕竟在鲜血的浸润下重新浮现出来。
萧烬低头,看见羊皮卷上显现出一行字。
不,那不是字。
那是一个名字。
“萧承稷”。
是他父王的名字。
而名字的下方,是一行用小楷注明的日期——承烬二十三年,冬至。
就是三天前。
父王进入通天塔的第一天,他的档案就已经被建好了。
就像所有那些在他之前进入过这座塔、进行过“鼎选”的太子们一样。
萧烬将羊皮卷从石台上拿起,卷好,塞进怀中。然后他拔出短匕,握在左手里,向着石室深处那条向上的石阶走去。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十步嵌有一块烬矿晶石,幽蓝的光将阶梯照得明暗交错。萧烬向上走了约莫四十级,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感知到了一个人。
不是上面那位。
而是下面。
在他刚刚爬过的竖井方向,有一团烬气正在快速接近。这团烬气与他之前感知过的任何一团都不同——它不是凝滞的,而是流动的、轻盈的,像是被清水冲刷过的河床。
萧烬转身,匕首横在身前。
竖井的铁质盖板被人从下方推开,一个身影无声地翻了上来。
月光从石室的通风口中漏下,恰好照在那张脸上。
是她。
梅林中的那个女人。
此刻她没有戴兜帽,露出完整的面容。她的五官清冷如瓷,嘴角依然挂着那种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的弧度。她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栗色,用一根白蜡线束在脑后。
但萧烬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比昨夜更苍白了,唇边有一丝极淡的、刚刚擦拭过的血痕。
“殿下真是急性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我说的是三日之内,你可倒好,连十二个时辰都没过就自己跑来了。”
“你跟踪我。”萧烬的声音很冷。
“我从东宫后墙外就开始跟着你了。你爬墙、钻洞、躲烬卫,姿势倒是不错——就是撬铁栅的时候动静大了点。若不是我把西角的烬卫引开了,你早在半炷香之前就被抓了。”
萧烬盯着她的眼睛:“你究竟是什么人?”
“昨夜不是告诉过你了吗?白烛铺,传话人。”她走近一步,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折射出那点极淡的烛火般的光,“不过殿下既然问了,我就再说得清楚一些。”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白色蜡牌,递到萧烬面前。蜡牌上刻着一支燃烧的白烛,与沈知秋纸条上的蜡印一模一样。但她的这枚蜡牌上,烛火的方向是向下的。
“我叫谢明烛。首辅谢玄之女,白烛会烬京分舵执烛人。”她直视着萧烬的眼睛,语气淡得像是在报菜名,“也是你父王被关进通天塔之前,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萧烬攥紧了匕首。
谢明烛的目光落在匕首上,又移回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惧意,反而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的东西。
“殿下,我知道你想上去。你想救你父王,你想进那间‘烬鼎室’,你想亲眼看看鼎中的鬼长什么样。”
她顿了顿。
“但你现在上去,只有一个结果——成为第四代在‘鼎选’中‘未出即死’的太子。”
“为什么?”萧烬的声音很沉。
“因为上面那间烬鼎室,不是给活人进的。能进那扇门的,要么是已经被鼎选中的祭品,要么是已经把自己卖给了饕餮的叛徒。你哪样都不算。你只是带着一身天生的‘烬感’,像一块会走路的肥肉。”
谢明烛说着,忽然剧烈地咳了一声。
她用手掩住嘴,但萧烬看见了——她的指缝间渗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线。那血的色泽比常人的要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
“你的伤……”萧烬皱眉。
“和殿下无关。”谢明烛擦去血迹,声音重新恢复了冷淡,“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往上走,我在这里等你,替你收尸。第二,跟我离开这座塔,三天后到外城东市的白烛铺来。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你父王会装疯,为什么他宁死也不让你查——以及,鼎里面关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上方塔层里,那个低沉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只有萧烬能听见。
“小女娃说得对。今夜不合适。”
那声音像是在萧烬的脊骨上爬行。
“你还不够……熟。等你再老几岁,等你把你这身‘烬感’养得更肥一些,再来。我在这里等了你三百年,不急这几天。”
萧烬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寒意。
他将匕首收回腰间,从谢明烛身边走过,走向竖井。
“走。”他丢下一个字。
谢明烛转身跟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两人一前一后钻入竖井,沿着来时的路向外爬。当萧烬的头探出渠口铁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塔。
九层,窄窗,幽蓝的光。
那光在闪。像一只眼睛正在闭上,又睁开。
像是在笑。
萧烬咬了咬牙,用力钻出渠口,消失在塔下的阴影里。
身后,通天塔的第九层窗口,一道极淡的白影一闪而过。
那是萧承稷。
他趴在窗口,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活下去。”
然后他的眼睛又变得浑浊而空洞,嘴角淌下口水,重新缩回了那间密室的角落里。
疯子的笑。
在塔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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