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断流
坤泰机械的厂区,刚刚恢复了一丝生机。停产近月后重新点亮的车间灯光,重新启动的机床低鸣,以及工人们重返岗位时那种略带生疏却又充满干劲的动作,都让这片冰冷的钢铁丛林重新有了温度。虽然订单减少,虽然气氛依旧有些紧绷,但机器在转,人在忙,就意味着希望还在。
刘晓坤站在车间二楼的巡视走廊上,看着下方渐渐恢复节奏的生产线,心头却并没有多少轻松。陈璐已经按照计划,带着母亲悄然离开了本市,去向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知道。高晋躺在医院,背后那道伤口需要时间愈合。陈冰在经历市局那场漫长的“询问”后,行踪更加隐秘,只在必要时用加密方式传递最简短的信息。而他,留在明处,像一面旗帜,也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明枪暗箭。
他预感到对方的反击绝不会停止,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釜底抽薪。
上午十点,财务总监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冲进了他的办公室,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法院传真。
“刘董……出事了!我们……我们所有的对公账户,全部被法院冻结了!”
“什么?”刘晓坤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那份盖着鲜红法院印章的《协助执行通知书》。文件措辞严谨,依据是“因涉及重大经济纠纷案件,为防止资产转移,根据申请人申请及法院裁定,依法冻结被申请人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存款……”
“哪个法院?什么经济纠纷?申请人是谁?”刘晓坤一连三问,声音沉得像铁。
财务总监声音发颤:“是……市中院。案由写得很模糊,只说‘合同纠纷’。申请人是一家我们根本没听说过的‘鑫茂贸易公司’,注册资金才五十万,从来没和我们有过业务往来!”
栽赃。赤裸裸的、毫无技术含量却又极其有效的栽赃。利用司法程序,以莫须有的“纠纷”为名,直接掐断企业的资金命脉。这比之前的税务消防环保联合检查狠辣十倍。检查最多让生产停顿,账户冻结,则是直接让企业失血,瞬间陷入生存危机。
刘晓坤攥着那份通知书,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几乎能想象出宫青林或者钟华强在背后轻描淡写下达指令的样子。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道手续,一个电话。对他和坤泰上下几百号人来说,这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开。不到中午,嗅觉最灵敏的供应商们已经闻风而动。先是电话被打爆,询问情况,语气惊疑。下午,几家主要的原材料供应商和零部件合作商的负责人,已经亲自带着人,堵在了坤泰机械的厂门口和办公楼大厅里。他们未必全信那所谓的“经济纠纷”,但他们害怕。害怕坤泰倒下,他们的货款血本无归。
“刘董,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但这法院冻结账户可不是小事!我们小本经营,拖不起啊!”
“刘总,上个月的货款,你看是不是先结一部分?我们厂里也等着钱买原料开工呢!”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人群喧嚷,焦虑和不满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保安勉强维持着秩序,但面对一群同样心急如焚的生意伙伴,强硬手段根本不能用。
刘晓坤没有躲。他亲自下楼,走到大厅。嘈杂的声音因为他的出现稍微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他没有解释法院的冻结,因为那解释苍白无力。他也没有承诺立刻付款,因为账户里确实已经划不出一分钱。他站在人群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焦虑和质疑的脸,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各位老板,各位朋友,”刘晓坤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坤泰遇到坎了,连累大家担心,是我刘晓坤对不住大家。法院的事,我正在全力处理。但眼下,账户确实动不了。欠大家的货款,我刘晓坤认,一分不会少。但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宽限几天。坤泰的机器还在转,我刘晓坤人还站在这里,厂子就不会倒!只要厂子不倒,大家的钱,我砸锅卖铁,也一定还上!”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硬气和担当。一些老合作伙伴脸上露出了犹豫和些许动容,但更多的依然是怀疑和紧迫。
“刘董,空口白话……我们很难做啊!”
“几天是几天?总要有个期限!”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这时,一个穿着黑西装、模样精干的陌生男人,分开人群,径直走到刘晓坤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微笑,递过来一张名片。
“刘董事长,鄙人姓钱,受钟华强钟总委托,来跟您传句话。”
听到“钟华强”三个字,周围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忌惮的神色。钟华强的名头,在福星的商界和灰色地带,同样响亮。
刘晓坤没有接名片,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姓钱的男人也不以为意,收回名片,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钟总说了,刘董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些不相干的事,把几十年基业搭进去?把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所有的‘误会’明天就能解除,账户立刻解冻,保证再没人来找麻烦。要是继续拧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周围焦躁的供应商们,“恐怕刘董就算想卖厂子,也未必有人敢接,接得起。”
赤裸裸的威胁,包裹着看似“交易”的糖衣。交出赵云山的手机和所有备份,换取企业的生存。
刘晓坤盯着对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和决绝。“回去告诉钟华强,他想要的东西,我没有。坤泰的事,不劳他费心。”
姓钱的男人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料到刘晓坤如此强硬。“刘董,何必呢?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厂子倒了,工人散了,你那些……朋友,也未必保得住。”
“滚。”刘晓坤只吐出一个字。
男人脸色难看地转身走了。供应商们面面相觑,从刚才的只言片语和气氛中,他们也嗅到了这件事背后不同寻常的凶险。一些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打发走了钟华强的说客,刘晓坤重新面对供应商,语气斩钉截铁:“大家信我刘晓坤一次。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和部分款项!现在,请大家先回去。堵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或许是刘晓坤往日积累的信誉,或许是他刚才面对威胁时表现出的硬气,又或许是意识到事情背后水太深,部分供应商开始动摇、离去。最终,人群还是渐渐散去了,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比之前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夜幕降临。喧嚣了一天的厂区暂时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弥漫着不安。办公楼里,刘晓坤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红光忽明忽灭。
账户冻结,供应商逼债,钟华强威胁……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指向一个目的:逼他就范,交出证据,或者,彻底压垮他,消灭他这个最大的掩护和资源提供者。
他没有退路。从选择帮助高晋、默许陈璐调查、参与进这件事开始,他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直接摧毁他经济基础的方式。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老周,我城西那套别墅,抵押给你,最快能拿到多少?对,急用。手续你帮我盯着,越快越好。”
挂掉电话,他又连续打了几个电话,动用了几乎所有人脉和信誉,紧急筹措了一笔现金。这笔钱,杯水车薪,但至少能支付一部分最紧急的货款和维持工厂最基本的运转几天。
第二天上午,全厂员工大会在最大的车间里召开。没有桌椅,工人们密密麻麻地站着,仰头看着临时搭建的小台子上的刘晓坤。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听说了账户被冻结、供应商上门的事。
刘晓坤拿着简单的扩音器,没有废话。
“兄弟们,姐妹们,厂子遇到难关了,很大的难关。法院冻结了我们的账户,外面很多人等着要钱。”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有人劝我,把不该管的事放下,厂子就能活。但我刘晓坤做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忧虑、或茫然、或信任的脸。
“坤泰不是我刘晓坤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伙这么多年一锤子一榔头干出来的!厂子在,大家就有饭碗,有奔头。厂子要是因为一些歪门邪道的事倒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提高了音量:“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工厂,不会倒!我刘晓坤就算卖房子卖地,也会先把该付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发到大家手里!”
台下起了轻微的骚动。卖房子?
“愿意信我刘晓坤,愿意跟厂子共渡难关的,我老刘谢谢大家!咱们一起咬牙扛过去!工资,我砸锅卖铁也保证!要是觉得前面太难,想另谋出路的,我也理解,绝不拦着,该给的补偿,我尽量凑!”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但眼神依旧坚定,“但是,只要我刘晓坤还有一口气在,坤泰这块牌子,就不会倒!那些想看着我们趴下的人,也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他对着台下,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掌声起初零星,随即迅速蔓延开来,越来越响,最后汇聚成一片热烈的、充满力量的声浪,在巨大的车间里轰鸣回荡。许多老工人的眼眶红了。
他们没有多少华丽的语言,但这一刻,老板的担当和那句“工厂不会倒”,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刘晓坤直起身,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质朴而坚定的面孔,看着那一片信任的眼神,他觉得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知道,抵押房产筹来的钱撑不了多久,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但他更知道,人心未散,脊梁未断,就还有一搏之力。
断流,或许能暂时困住躯干,但只要心脏还在跳动,血液终会找到新的通路。而他的心脏,就是这厂子里几百号愿意相信他、跟随他的人,就是那份绝不能交出去的、关于真相的执着。
车间的掌声渐渐平息,但一种悲壮而又充满韧性的气氛,却悄然弥漫开来。最艰难的时刻已经到来,而战斗,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相持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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