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山门之外
晨雾很浓。浓到伸出手,看不清指尖。南宫飞羽站在山门外的石板路上,衣袍被雾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九层高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插入云霄的石柱,塔尖没入雾中,看不见了。
他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从阶下囚变成了“先天灵根”,从废物变成了……什么?他还不清楚。但至少,他活下来了。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牌,温热。又摸了摸腰间的袋子,灵石在里面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三十枚灵石,一卷功法,一枚通讯玉符。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松脂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沿着石板路向下走去。
与此同时,地脉研究所九层。
白石长老站在沙盘前,盯着山鼎域的立体影像。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在缓慢流动,云雾缭绕,像活的。他的手撑着沙盘边缘,手指用力,指节发白。楚龙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透出淡淡的黑色——地脉阴煞的痕迹。南宫飞羽临走前帮他清理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只能慢慢来。
“他走了。”楚龙渊说。
“走了。”白石长老点头,“该走了。”
“长老,我不明白。”楚龙渊皱眉,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的价值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先天灵根——那是传说中姒文命的体质。我们就这样放他走?万一他被幽阁抓去……”
“正因为如此,才要放他走。”白石长老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龙渊,你以为我活了三百多年,还不懂这个道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留得住的。”
楚龙渊沉默。
白石长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雾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他望着远方的山峦,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体内的先天灵根,已经觉醒了。吞噬了锁脉大阵的阴煞,又融合了灰线——那种力量,我闻所未闻。留在山鼎域,只会害了我们。”
“因为幽阁?”
“因为幽阁,也因为神族。”白石长老压低声音,“幽阁为了他,不惜出动三个元婴杀手布置锁脉大阵。他们敢攻打山鼎域,就敢再来。如果我们强行留下他,下次来的就不是三个元婴了——可能是化神,甚至牧羊者本人。”
楚龙渊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握紧,又松开。“牧羊者……”
“你以为神族会坐视不管吗?”白石长老叹了口气,“先天灵根出现在人间,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到神界。到时候,山鼎域拿什么抵挡?你那点地脉阴煞都解决不了,还想对抗神族?”
楚龙渊无言以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绷带下面的黑色丝线在缓慢蠕动,像一条沉睡的蛇。
“所以,让他走。”白石长老说,“让他去东荒遗迹,去寻找姒文命留下的东西。如果他成功了,或许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格局;如果他失败了……至少,山鼎域不会因为他而灭亡。”
“可是长老——”
“我是山鼎的人。”白石长老摇头,“我活了三百多年,死也该死在这里。况且,他需要独自成长。我去了,反而碍事。”
楚龙渊站起身,走到窗前,与白石长老并肩而立。两人看着窗外的晨雾,谁都没有说话。远处,山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石板路从山门延伸出去,蜿蜒向下,消失在雾中。南宫飞羽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
“那个遗迹……真的存在吗?”楚龙渊问。
“姒文命的遗迹,千真万确。”白石长老说,“你师兄楚惊天当年就曾去过,回来后疯疯癫癫,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就自尽了。他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九枚棋子’和‘三万年大劫’。”
“楚惊天……”楚龙渊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是被神族害死的。”
“所以,我赌这个少年能替我们讨回公道。”白石长老拍了拍楚龙渊的肩膀,“行了,别多想了。去把丙字区的南宫家幸存者安置好,答应他的事,我们要做到。”
楚龙渊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白石长老独自站在窗前,低声自语:“墨尘,你的眼睛没有选错人。但愿……”他没有说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雾气从窗户涌进来,裹住了他的身影。
南宫飞羽走出二十里,在一处山崖边停下。
山崖不高,下面是一片荒原。枯黄的野草延伸到天边,灰蒙蒙的。他回头,已经看不见山鼎域的高塔了。只有连绵的山脉和缭绕的云雾。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自由了。”他轻声说。
但心里并没有轻松。父亲死了,族人只剩下十七个,自己身上还背负着先天灵根的秘密。前方是未知的东荒遗迹,身后是随时可能追来的幽阁。他坐下来,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牌。玉牌温热,那只半睁的眼睛纹路微微发光,青色的,很淡。
他试着输入一丝灵根之力。玉牌表面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字迹——“东荒……祭坛……”。字迹歪歪扭扭,像用树枝蘸着泥水写的。
果然,父亲留下的线索指向东荒。东荒很大,祭坛在哪里?他皱眉,玉牌没有再回应。他将玉牌收好,准备继续赶路。
“一个人去东荒?胆子不小。”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带着一丝笑意。
南宫飞羽猛地转身。灵根瞬间外放,银色的丝线在指尖凝聚,随时可以射出。
山崖边的石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年轻女子,十八九岁。身穿青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长发束成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眉目清秀,但眼神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珠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淡金色的,像某种野兽。她坐在石头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是谁?”南宫飞羽警惕地问。银丝在指尖缠绕,没有收回。
“别紧张,我不是幽阁的人。”女子跳下石头,拍拍衣角上的灰。她个子不高,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我叫苏瑶,散修。刚好也去东荒,顺路而已。”
南宫飞羽没有放松警惕。他暗中用诅咒之眼观察——女子头顶有一根淡金色的气运线,很粗,很亮。线向上延伸,穿过云层,没有与任何幽阁标记相连。她的修为……他看不透。灵根在震动,在警告。她的气息比楚龙渊还强。
“你怎么知道我去东荒?”他问。
苏瑶笑了笑。她指了指他怀中的玉牌。“那东西在发光,我在十里外就看到了。东荒祭坛的指引玉牌——这种宝物,可不是普通散修能有的。”
南宫飞羽心中一紧。她认识玉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顺路。”苏瑶耸耸肩,“东荒很危险,妖兽遍地,还有上古禁制。你一个人去,十有八九会死。我修为还行,路上可以照应你。”
“不需要。”
“别急着拒绝。”苏瑶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在南宫飞羽面前晃了晃。令牌是黑色的,巴掌大,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上面刻着一个“破”字,旁边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和墨尘提到过的“破棋会”标志一模一样。
“破棋会?”南宫飞羽脱口而出。
苏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破棋会?有意思。”她收起令牌,“看来你不是普通的无脉者。好吧,我直说——破棋会想见你。不是我,是我的上级。他在东荒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体内的先天灵根。”苏瑶正视他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光,“三百年前,上一个先天灵根持有者墨尘,也是破棋会的人。他被神族杀了,但他的眼睛——也就是你的诅咒之眼——传承了下来。我们一直在等下一个。”
南宫飞羽沉默。他想起墨尘的声音——“我是上一个诅咒之眼的拥有者……我的残魂在虚空中漂流了三百年,终于找到了你。”
原来破棋会也知道这件事。
“我怎么相信你?”他问。
苏瑶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扔给他。玉简是青色的,表面光滑,没有刻字。“这是墨尘的遗书,他临死前托人交给破棋会的。你看看上面的内容。”
南宫飞羽接过玉简,输入一丝灵根之力。玉简亮起,浮现出一段文字——
“后来者:如果你读到这段话,说明诅咒之眼已经找到了新的主人。我是墨尘,三百年前被神族牧羊者所杀。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去东荒。破棋会可信。但也不要全信。他们有自己的目的。你的路,自己走。”
字迹苍劲,每一笔都像刀刻的。语气与墨尘的声音如出一辙——冰冷,疲惫,带着一丝不甘。最后那行字比前面的小一号,像是后来加进去的。
南宫飞羽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
“带路。”他说。
苏瑶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转身,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衣袍,向山下走去。马尾在风中轻摆,青色劲装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银色腰带上细密的符文。
“早这样多好。走吧,天黑前要赶到第一个驿站,不然要露宿荒野了。”
南宫飞羽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玉牌。玉牌温热,那只半睁的眼睛纹路微微发光。东荒,遗迹,破棋会,姒文命……
这条路,越来越长了。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山鼎域的方向,晨雾裂开一线,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照在山门上。山门上的“山鼎域”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守卫站在门两侧,手持长矛,站得笔直。他们看着南宫飞羽的背影,没有人说话。
雾气在山风中翻涌,很快把山门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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