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封洞口
九叔抽完最后一锅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还得回矿洞一趟。”
阿文愣了一下:“回矿洞?红毛僵不是烧了吗?”
“洞口还没封。”九叔把烟杆别进腰里,“昨晚光顾着处理红毛僵了,矿洞那个口子还在。万一再有别的脏东西从里面爬出来,附近的村子就得遭殃。”
阿文想起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心里一阵发毛。但九叔说得对,赶尸人有赶尸人的规矩——管杀不管埋不行。
三人离开村子,往回走了十几里,又到了矿洞那片地方。
矿渣堆还在,工棚还在,但洞口跟前多了一串脚印。不是人的,是那种只有四个脚趾、又大又深的尸脚印。
“有东西进去过。”九叔蹲下来看脚印,“脚印很新,昨晚下的。”
“红毛僵不是烧了吗?怎么还有?”
“红毛僵只有一只,但矿洞里面不止它一个。”九叔站起来,往洞口看了看,“这矿洞当年矿难死了不少人,尸体都埋在里面。红毛僵是怨气最重的一个,它出来了,其他的可能也跟着躁动了。”
阿文走到洞口,那股腥臭味比昨天更浓了。红线网还在,但有几根线断了,耷拉在洞口两边,像断了弦的琴。朱砂的颜色也淡了,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红线被什么东西扯断的。”阿如指着断口,“断口是齐的,像是用刀割的。”
九叔凑近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断口。红线断口整整齐齐,不是扯断的,是割断的。
“有东西用爪子割的。”九叔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尸气很重,但不是红毛僵。红毛僵的爪子粗糙,割不出这么齐的口子。”
大黑狗站在洞口,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它不敢靠近,但也没跑,就在洞口两三步远的地方转圈。
“师傅,还封吗?”阿文问。
“封。”九叔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符纸和朱砂,“先把洞口封上,等找到水泥石头再彻底堵死。”
九叔让阿文去工棚里找几根粗木棍,用来加固洞口。阿文在工棚里翻了一圈,找到几根松木方子,虽然有点朽,但还算结实。他把木棍搬到洞口,九叔用锤子把它们钉进洞口的土里,一排五根,像栅栏一样挡在红线网后面。
阿如重新缠红线。这次她多缠了几层,每根木棍上都缠了七八道,红线绷得紧紧的,像一张蜘蛛网。
九叔用朱砂在木棍上画符。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咬得很重,朱砂渗进木头的纹路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画完最后一笔,九叔的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行了。”九叔把朱砂瓶收起来,“这能撑一阵子。等找到水泥,再来彻底封上。”
阿文看了看那个被木棍和红线封住的洞口,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感觉,是真的有——洞口的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
他眨了眨眼,再看,没了。
“走吧。”九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响。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木棍上。
阿文回头一看,木棍在抖,红线也在抖。洞口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咚、咚、咚——”
撞得越来越密,越来越重。五根松木方子被撞得“嘎吱嘎吱”响,有一根已经裂了,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顶端。
“快走!”九叔喊。
三人跑了起来。大黑狗跑在最前面,头都不敢回。
跑了上百步,那撞门的声音才渐渐小了。阿文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已经远了,只看得见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到了安全的地方,九叔停下来,扶着树喘气。老头儿跑得脸都白了。
“师傅,那是什么?”阿文问。
“不知道。”九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肯定不是好东西。红毛僵虽然凶,但不会用爪子割红线。里面的东西比红毛僵聪明。”
“比红毛僵聪明?”阿文后背一凉,“那是什么级别的?”
九叔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阿如从包袱里掏出水壶,递给九叔。九叔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阿如。
“先回乱石沟。”九叔说,“矿洞的事,得找几个帮手再来。”
三人往乱石沟的方向走。路过那个关帝庙村子的时候,村里人已经恢复正常了。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九叔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冲他们点头。
那个穿绸缎棉袄的老头站在村口,手里拎着两瓶烧酒,非要塞给九叔。
“大师,一点心意,路上喝。”
九叔没推辞,接过烧酒,别在腰带上。
“记住,别再乱请神了。”九叔说。
老头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
离开村子,往北走了十几里,天色又暗了下来。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
九叔在路边找了一个废弃的车马店,打算歇一晚。
车马店不大,一进院子,正面是五间大瓦房,两边是牲口棚。院子里堆着几辆破车,车轮子都烂了。房子里的家具被搬空了,只剩一铺大炕,炕上铺着高粱秸。
阿如去灶房看了看,灶膛里还有灰,是凉的。她从院子里抱了一捆柴火,把炕烧上了。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暮色里飘散。
阿文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牲口棚的栏杆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米棒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墙角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了块大石头。
大黑狗跑到井边,鼻子贴着石板闻了闻,然后退开,冲井口叫了两声。
“有水?”阿文走过去,想把石板推开,看看井里有没有水,打点上来洗洗脸。
九叔从屋里出来,喊住了他:“别动那块石头。”
阿文把手缩回来:“怎么了?”
“那口井不是打水的。”九叔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石板边缘。石板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了的血。
“是封尸井。”九叔站起来,“井里有尸体,用石板封住了。”
阿文往后连退了两步。
“这车马店以前出过事。”九叔用烟杆指了指院子,“赶大车的半夜住店,被人杀了,尸体扔进井里。后来店老板跑了,井封了,但冤魂没走。”
“那咱们还住这儿?”
“不住也得住。”九叔看了看天,“天黑了,外面比屋里危险。”
阿文只好回到屋里。阿如已经把炕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她从包袱里拿出馒头,在灶膛里烤了烤,烤得外焦里嫩,递给阿文。
阿文咬了一口,馒头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暂时忘了井里那些事。
九叔靠在墙上,掏出那两瓶烧酒,拧开一瓶,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师傅,少喝点。”阿如说。
“喝两口驱驱寒。”九叔把酒瓶递给阿文,“你也喝点。”
阿文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前世在工地上喝过酒,但东北的烧酒比工地上喝的那些烈多了,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大黑狗趴在炕沿底下,鼻子埋在尾巴里,睡着了。
夜深了,车马店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洞里磨牙的声音。
阿文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像是有人穿着湿鞋在青砖地上走。
他睁开眼睛,想爬起来看看。九叔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按得他动弹不得。
“别动。”九叔的声音很低,“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院子走到门口,停了。
门缝里透进来一股凉气,凉得阿文打了个哆嗦。
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站着。
站了很久,久到阿文的脖子都僵了。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往院子外面走的。“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九叔松开手,从炕上坐起来,摸黑点上烟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脸色不太好看。
“井里的东西出来了。”
“出来了?”阿文坐起来,“那它会不会进来?”
“不会。”九叔吐了口烟,“它只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咱们住进来了,它得看看是谁。”
阿如也醒了,抱着被子,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师傅,它长什么样?”阿如问。
“你没看见最好。”九叔说,“看见了,你以后就不敢走夜路了。”
阿如把被子裹紧,缩在阿文旁边。
阿文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师兄在。”
大黑狗从炕沿底下爬起来,走到门口,鼻子贴着门缝闻了闻。然后回来,重新趴下,闭上了眼睛。
狗不怕,说明那东西已经走了。
九叔抽完一锅烟,把烟灰磕在地上。
“睡吧,明天一早走。”
阿文躺下来,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湿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他以前在工地上听过类似的声音。有一年夏天,工棚旁边是一条水渠,下过雨后,水漫出来,有人穿着胶鞋走过,就是这种声音。
但那是在工地上,有水,有雨,有活人。
这是在东北冬天的荒郊野外,零下三十度,哪来的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睡觉。
明天还得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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