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帝庙村的麻烦比预想的要大。

九叔把那匹活了的石马重新封住之后，本以为没事了，没想到当天晚上，村里就出了人命。

死的是赵里正的小儿子，才十九岁，活蹦乱跳的一个小伙子。早上起来，家里人发现他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角挂着白沫。身上没有伤口，但手指甲发黑，嘴唇发紫，像是中了毒。

九叔去看了尸体，翻开眼皮，掰开嘴，闻了闻气味。

“不是中毒。”九叔站起来，“是魂被抽走了。”

阿文愣了一下：“魂被抽走了？人还能活吗？”

“不能。”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魂走了，人就死了。但魂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抽走的。”

赵里正跪在地上，抱着九叔的腿哭：“大师，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你儿子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九叔把赵里正扶起来，“但他丢了魂，尸体不能留。如果魂被拿去养尸，你儿子的尸体就会尸变。”

赵里正的脸白得像纸。

九叔让阿文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把赵里正小儿子的尸体抬到火堆旁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尸体的额头上，然后念了一段引路经。念完之后，火堆里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朝村子的方向飘去。

“跟着烟走。”九叔说。

三人跟着黑烟穿过村子，来到了关帝庙门口。黑烟从庙门的缝隙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九叔推开庙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供台上那盏油灯还亮着。关公像还在，但阿文觉得那尊像的眼睛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半闭着的，现在睁开了。

“关公睁眼，要杀人。”九叔低声说。

他走到关公像跟前，用手摸了摸像的眼睛。眼珠是木头的，但摸上去温热，像活人的皮肤。九叔用力一抠，眼珠掉了下来，滚在地上。

眼珠后面，有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缕头发，人的头发，用红线扎着。

“借尸还魂。”九叔把头发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人把死人的头发藏在关公像的眼睛里，借用关公的神力，把死人的魂换到活人身上。赵里正小儿子的魂，被换走了。”

“换到谁身上了？”阿文问。

九叔没回答，拿着那缕头发走到庙门口，在月光下仔细看了看。头发很长，是女人的，发梢分叉，说明生前营养不良。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扎在头发上，银针变成了黑色。

“这个女人是病死的。”九叔说，“她的魂被换到了赵里正小儿子的身体里。而小儿子的魂，被抽出来，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阿如打了个寒颤：“那小儿子的身体里，现在住的是一个女人的魂？”

“对。”九叔把头发用符纸包好塞进怀里，“这就是借尸还魂。用别人的身体，续自己的命。”

阿文想起“墓”之前借怨尸的事，明白了。

“又是‘墓’干的？”

“是他的手法。”九叔站起来，“他在关帝庙村做实验。先借关公的神力，把死人的魂换到活人身上。如果成功了，他就能用同样的方法，把怨尸炼成自己的新身体。”

“那小儿子的魂去哪儿了？”

九叔没回答，往庙后面的方向走。庙后面是那片空地，之前挖出铁链锁尸的洞口。洞口上的木板还在，但木板上的裂缝又大了，从裂缝里透出蓝光。

九叔蹲下来，掀开木板，往洞里看。蓝光照在他脸上，脸色很难看。

“小儿子的魂被喂给地下的东西了。”

“喂给守墓兽了？”

“不是喂给守墓兽。”九叔站起来，“是喂给怨尸了。怨尸在松花江底下，需要大量的魂来养它。‘墓’在这里用活人的魂喂养怨尸，等怨尸吸够了魂，就能完全苏醒。”

阿文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关帝庙村还会死多少人？”

“不知道。”九叔把木板盖回去，压上石头，“但‘墓’的借尸还魂术刚刚开始，他需要更多的魂。明天，后天，还会有人死。”

阿如的眼睛红了：“咱们得救他们。”

“救不了所有人。”九叔说，“但可以断了‘墓’借力的源头。把关公像的眼睛封死，不让他的邪术借关公的神力。没有神力加持，他的借尸还魂就施展不开。”

三人回到庙里，九叔从怀里掏出朱砂和符纸，画了三道封印符。他让阿文把关公像的眼睛洞用糯米堵上，阿如用红绳把像的头缠了三圈。九叔把封印符贴在像的额头、胸口和后背，然后咬破中指，在符上各点了一滴血。

符纸发出红光，关公像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离了出去。那双原本睁开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九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行了。关公像的神力被封住了，‘墓’短时间内借不到了。但他还会找别的地方别的神像，咱们得在他之前，把东北这一带的大庙都封一遍。”

阿文看着那尊重新闭上眼的关公像，心里沉甸甸的。

“师傅，那个被换了魂的孩子——赵里正的小儿子，他的尸体怎么办？”

“烧了。”九叔说，“身体里住的是别人的魂，不是他自己的。留下会出事。”

天亮之后，九叔把实情告诉了赵里正。赵里正哭了一场，同意了。阿文和阿如在村外的空地上架了柴火，把小儿子的尸体抬上去，点着了火。

火烧了很久。火里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尸体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赵里正跪在旁边，哭得直不起腰。他媳妇晕过去两次，被邻居扶回了家。

阿如站在火堆旁边，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绿灯笼挂在旁边的树上，绿光照着她的脸，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

阿文走过去，把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师妹，别难过了。”

“师兄，那个被换来的魂——那个女人的魂，她也不想死吧？”阿如的声音很小，“她病死了，魂被人拿来换到别人的身体里，结果还是死了。她也很可怜。”

阿文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世上的事，对错太难分了。

九叔抽完一锅烟，把烟灰磕在地上。

“走吧。去下一个村子。‘墓’不会只在一个地方动手。”

三人离开关帝庙村，往南走。阿如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赵里正家的烟囱没有冒烟。

“师傅。”阿文追上九叔，“那个‘墓’到底想干什么？他炼怨尸，借尸还魂，偷关公神力——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九叔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长生。”九叔吐了口烟，“他想长生。但他不想像普通人那样修成正果，他想用一种邪门的方法——把自己变成尸王，不死不灭。怨尸是他选中的载体，借尸还魂是他换魂的法子，关公的神力是他用来强化怨尸的。等怨尸炼成了，他就会把自己的魂换进去，从此与天地同寿。”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换到守墓兽身上？守墓兽不也是不死的吗？”

“守墓兽没有魂。”九叔说，“它们是活的，但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怨尸不一样，怨尸生前是人，有魂的根基。把魂换进怨尸里，还能保留人的意识和记忆。换进守墓兽里，就变成畜生了。”

阿文打了个寒颤。

“所以咱们必须在他换魂之前，把怨尸毁了。”

“对。”九叔加快脚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阿如抱着绿灯笼，快步跟了上来。大黑狗跑在前面，尾巴翘着。

三个人，一条狗，一盏绿灯笼。

前面是茫茫的雪原，和那个躲在暗处的、企图长生不老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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