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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赵光义试探,宗训装傻应对


显德五年(958年)春,东京开封府,皇宫御花园。

春深似海,御花园中牡丹初绽,芍药含苞,一片姹紫嫣红。暖风拂过,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令人心旷神怡。柴荣近日身体好转,心情也随之开朗,今日难得在午后处理完政务后,来到御花园中漫步赏花,范质、王溥二位宰相随驾在侧,一边走一边商议着今岁科举改制的一些具体执行细节。

柴宗训跟在父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卷刚从翰林院借来的《水经注》残本,看似在认真阅读,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锁定了前方不远处、正沿着另一条小径缓缓走来的一个人影。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白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文士常服,步履从容,神态谦和,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在京城谋职的文人幕僚。

但柴宗训知道,此人绝非寻常幕僚那般简单。

他正是——赵光义。

《章节明细》中明确点出,这一章核心是“赵光义试探,宗训装傻应对”,目的是“继续藏拙,降低敌意”。自去岁冬,柴宗训通过张公公的密报,得知赵光义正在暗中编织一张横跨文武、勾连朝野的关系网。此后,他便一直等待着与这位前世最大仇敌之一的正面交锋。他清楚,以赵光义的心机和疑心,迟早会找机会亲自来试探他这位“聪慧得有些出奇”的小皇子。而今日这番在御花园中的“偶遇”,看似偶然,实则是赵光义经过精心选择的时机——柴荣与两位宰相正在前方交谈,注意力分散;周围侍卫的距离也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冷淡,又不足以阻止一次短暂的对话。

赵光义也看到了他们。他脚步微顿,随即加快了几步,走到柴荣面前不远处,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而恭敬:“臣赵光义,参见陛下!参见范相、王相!臣今日入宫,是为替家兄(赵匡胤)呈送一份关于殿前司春季战备的补充细册,不想在此偶遇圣驾,荣幸之至。”

他的语气恰到好处,既有对皇帝的敬畏,又不显得过于谄媚,透着一股“我只是个替兄长跑腿的”的低调姿态。

柴荣对赵光义显然没有太多戒备,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道:“光义来了。你兄长近日辛苦,殿前司整训之事,让他多费心。你回去告诉他,朕对他呈上的那份战备细册,已大致看过,颇有章法,待枢密院复核后,再行批复。”

“臣遵旨。臣代家兄谢陛下恩典。”赵光义再次躬身,礼数周全。

柴荣又问了几句关于赵匡胤身体、府中家事的闲话,便与范质、王溥继续向前走去,显然并未将这次偶遇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柴宗训也准备跟着父亲继续前行时,赵光义却忽然快走两步,来到他身侧,微微弯下腰,脸上露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而关切的笑容,轻声道:“殿下安好。许久不见,殿下似乎又长高了些,气色也比去岁在寿州时好多了。”

柴宗训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是露出孩童被长辈夸奖时那种略带腼腆和欢喜的笑容,拱手回礼道:“赵二叔安好。父皇和母后照顾得好,儿臣吃得香,睡得饱,自然就长高了。”

他故意用“赵二叔”这个亲昵却略显随意的称呼,将自己定位为一个不懂朝堂复杂关系、只按辈分称呼的单纯孩童。

赵光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芒。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继续道:“殿下过谦了。臣虽在宫外,却也时常听闻殿下的贤名。去岁在寿州,殿下以童言劝谏陛下抚慰百姓;回京后,殿下亲赴流民营,赠药施衣,百姓感泣;前些时日,又听闻殿下在朝堂上,以‘大树扎根’之喻,劝陛下暂缓征伐、休养生息……桩桩件件,皆显殿下仁厚聪慧,实乃大周之福。”

他细数柴宗训的数项“功绩”,措辞恭敬,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真心钦佩皇子的臣子。但柴宗训却从这番“恭维”中,嗅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试探意味——赵光义在观察他的反应:当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当面夸赞拥有超越年龄的智慧和功绩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得意忘形?是心虚不安?还是……处之泰然?

柴宗训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和“困惑”的神情。他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小声道:“赵二叔过奖了……那些事情,都是父皇教得好,还有范相爷爷、魏枢密他们帮忙,儿臣只是……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罢了。儿臣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有时候说错了话,还要父皇和各位相公帮儿臣纠正呢。”

他将一切功劳归于父亲和朝臣的教导,并强调自己“年纪小、不懂事”,用最谦逊的姿态,将赵光义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赵光义微微一笑,继续“不经意”地问道:“殿下太过自谦了。臣听闻,殿下不仅仁厚,而且……似乎对朝堂上的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譬如,去岁关于军官轮换之策,殿下似乎也曾向陛下进言?”

这是一个更具陷阱性的问题。军官轮换,是柴荣推行的、旨在强化皇权对军队控制的核心新政,也是赵氏兄弟最为忌惮的政策之一。赵光义将这个问题抛出来,是在试探柴宗训对此事的立场——他是否真的理解这项政策的用意?还是仅仅因为柴荣的授意而鹦鹉学舌?

柴宗训心中飞速盘算。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回避,也不能回答得太深——回避显得心虚,太深则暴露心中底细。他需要给出一个既符合孩童认知水平、又不会透露任何政治立场的回答。

他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种努力回忆的神情,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军官轮换……儿臣记得,那是父皇和魏枢密他们商议的。儿臣当时在屏风后旁听,听到魏枢密说,这样可以让不同的兵叔叔都熟悉不同部队的号令,以后打起仗来,不管换哪位将军指挥,大家都能很快听命令。儿臣觉得……魏枢密说得很有道理。但具体怎么做,儿臣就不懂了,那是朝廷大人们的事情。”

他将军官轮换的解释,限定在“提高军队协同效率”的技术层面,完全避开了“加强皇权控制”的政治层面,并将其归结为“魏枢密说得好,儿臣只是觉得有道理”的被动接收,而非主动参与。

赵光义眼中那丝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松了口气般的轻松:“殿下果然聪慧,一点就通。这些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各位相公操心,殿下年纪尚幼,正该以读书养性为重。待殿下再长大些,自然就能为陛下分忧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明显的、将柴宗训重新框定在“孩童”范围内的暗示——仿佛在说:你只是个孩子,做好你的本分就够了,别想太多。

柴宗训“乖巧”地点了点头:“赵二叔说得对。儿臣还有很多书没读,很多道理没明白。以后还要多向父皇和各位叔叔伯伯请教。”

赵光义又寒暄了几句家常,便以“还要去枢密院送文书”为由,告辞离去。他转身时,步履轻快,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

柴宗训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深处。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变成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而深邃的凝视。

他确认了两件事情:

第一,赵光义确实在怀疑他。那些关于“流民营”、“以民为本”、“大树扎根”的传闻,显然已经引起了赵光义的高度警惕。一个五岁的孩子,拥有如此超越年龄的表现,绝不可能被赵光义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忽视。

第二,他今日的“装傻”应对,至少暂时打消了赵光义的部分疑虑。赵光义最后那句“殿下年纪尚幼,正该以读书养性为重”的暗示,说明他倾向于接受“这位皇子只是比寻常孩童聪慧一些、仁厚一些,但尚未具备洞察权谋、干预朝政的成熟心智”的解释。

只要赵光义还相信他“只是一颗尚未打磨的原石”,而非“一把已经开刃的利剑”,那么,赵家的目光,就会更多地聚焦在柴荣和范质、魏仁浦这些成年权力核心身上,而对他这位“懵懂小皇子”的戒备和提防,就会始终慢那么半拍。

而这“半拍”,在关键时刻,或许就是决定生死胜负的胜负手。

他转身,加快脚步,追上父亲的銮驾。柴荣正与范质讨论着科举改制中关于“明经科”考试范围的调整,见他追上来,随口问道:“方才赵光义与你说了什么?”

柴宗训用那种孩童特有的、随意的语气答道:“赵二叔夸儿臣长高了,又问儿臣一些读书的事情。儿臣跟他说,儿臣还有很多书没读,很多道理没明白,以后要多向父皇和各位叔叔伯伯请教。”

他将对话内容完全限定在“家常”和“读书”的范畴内,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的对话,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偶遇寒暄。

柴荣“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继续与范质讨论朝政。他对赵光义,显然还远未达到对赵匡胤那种“既用之亦防之”的重视程度。

柴宗训跟在父亲身后,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御道,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心中一片澄明。今日与赵光义的这番交锋,虽无硝烟,却比他经历过的最激烈的朝堂辩论,更加凶险。他成功地在赵光义心中,维持了“聪慧仁厚,但尚未开窍”的孩童形象,为自己继续潜伏、继续积累力量,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潜龙对猛虎,以懵懂之态,藏锋于鞘;稚子应奸雄,以谦逊之言,化试探于无形。一次成功的“装傻”,胜过百次锋芒毕露的争辩。在敌人以为你只是一块璞玉时,你已悄然磨砺成一把足以斩断宿命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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