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赵家恐慌,暗中散布谣言
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赵匡胤府邸后堂。
盛夏的夜晚,闷热无风。开封城中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安歇,唯有赵匡胤的府邸后堂,依旧亮着灯火。门窗紧闭,烛火在静谧中摇曳,映出室内两道凝重的身影。
赵匡胤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密报来自他在宫中安插的一名眼线——虽然品级不高,却能在关键时刻传递出最核心的信息。密报的内容极其简略,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他心头:
“今日午后,陛下留范相独对。退下时,范相神色郑重,步履沉重。疑似议及储君之事。”
赵光义坐在下首,面色同样不好看。他比兄长更加心思缜密,也更加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大哥,此事……八九不离十了。陛下去岁冬至今,身体一日好过一日,那小皇子又频频在朝堂上出彩——科举改制、治河方略、统一铸币、劝帝缓征……桩桩件件,都正中陛下下怀。如今陛下身体康健,正是立储的最佳时机。若让那小皇子顺利坐上太子之位,我等……将再无翻盘之日!”
赵匡胤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我岂不知?!可如今陛下对他宠信日深,朝中那班文臣,范质、王溥、魏仁浦,个个都向着他!就连曹彬、韩令坤那些手握兵权的,也一个个被他笼络了去!我赵匡胤为陛下出生入死,打下的江山,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落到一个五岁稚童手中?!”
“大哥息怒。”赵光义连忙起身,给兄长添了茶,压低声音道,“气大伤身,如今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那小皇子虽然得了人心,但他毕竟只有五岁!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朝政?他那些所谓的‘献策’,焉知不是陛下或范质那班老臣在背后授意?我们只需……”
他凑近赵匡胤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只需让天下人知道——这位小皇子,并非什么天降神童,而是有‘妖异’之相!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懂得治国之道?若非妖孽附体,便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只要这个说法在民间和军中传开,就算陛下想立他为太子,也要掂量掂量天下悠悠之口的分量!”
赵匡胤目光一凛,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二弟,你的意思是……散布谣言?”
“不是谣言,是‘提醒’。”赵光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提醒那些还在观望的朝臣、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一个五岁的孩子,若是太过聪明,未必是祥瑞,也可能是……灾星。大哥,你想想,自古以来,那些幼年早慧的神童,有几个得了善终?曹冲称象,十三岁夭折;孔融让梨,终被曹操所杀……这其中的道理,不用小弟多说吧?”
赵匡胤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闪烁不定。他知道,散布谣言,是一招险棋。若成功,可以在民间和朝堂上形成一股对柴宗训的质疑声浪,迟滞立储的进程;若失败,一旦被查出来源,他赵家将万劫不复。
但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犹豫了。立储的风声既已传出,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猛地站起身,面色阴沉如水:“此事,由你去办。务必找可靠的人,从城外那些茶肆酒馆开始传起,切忌与府上扯上半点干系。要传得像‘民间自发的议论’,而不是有人刻意散播的。记住——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我兄弟,便只能提着脑袋去见陛下了!”
赵光义躬身领命,声音低沉而恭敬:“大哥放心,小弟省得。”
数日后,开封城外的几家茶肆和酒馆中,开始出现了一些细碎的、意味深长的议论。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小殿下,才五岁,就能在朝堂上跟大臣们议论治国之道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些治河、铸钱的法子,都是他想出来的!”
“啧啧……五岁啊,我家那小子五岁时还穿着开裆裤满街跑呢,人家就已经能替皇帝分忧了……”
“我说,你们不觉得这事儿……透着几分邪性吗?”
“邪性?什么邪性?”
“你们想想,自古以来的神童,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曹冲那么聪明,十三岁就死了;甘罗十二岁当丞相,可没过几年也死了……这老天爷给人太聪明,往往是要收回去的。这位小殿下,如今风头这么盛,未必是好事啊……”
“哎,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懂那么多?该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吧?”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我又没指名道姓,只是说说古时候的故事罢了……”
这些议论,起先只是在城外一些不起眼的小茶肆中流传,但渐渐地,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它们,开始向城中更繁华的地段渗透。
又过了几日,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恶毒的流言,开始在禁军士卒之间悄悄蔓延:
“听说没有?那小殿下之所以那么聪明,是因为‘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这不是普通人的本事,这是妖孽的本事!陛下若是立了这样的太子,恐怕……大周的国运,就要被他一个人吸干了……”
这种话说得极其隐蔽,只在最亲密的同乡、同袍之间,以“我听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的方式传递。它不像是一种公开的议论,更像是一种渗透进肌体的毒素,在无声无息中扩散。
与此同时,枢密院的值房里,魏仁浦正盯着案上的一份密报,眉头紧锁。那密报来自他在开封府安插的密探,详细记录了近几日在市井间出现的、关于皇子的那些“议论”。
他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好一个‘妖孽附体’、‘前知五百年’。这种话,不是市井小民能编得出来的。背后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夏日的阳光照耀得有些刺眼的天空。他知道,这是对手在立储前夕,射出的一支毒箭。这支箭,不直接射向皇帝,也不射向皇子本人,而是射向“民心”——试图在太子正式册立之前,在民间和军中的潜意识里,埋下一颗怀疑和恐惧的种子。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即使柴宗训顺利登基,这颗毒瘤也会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动摇其统治合法性的隐患。
他转过身,对那名前来送密报的直学士道:“去,把这份密报,誊抄一份,不留痕迹地送到范相府上。他知道该怎么做。”
而此刻的柴宗训,正坐在自己宫苑的书房里,面前摊放着小顺子刚刚从宫外带回来的、写在几张草纸上的闲言碎语。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污秽的字眼。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冷笑。他只是看完了那些文字,然后将草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们缓缓化为灰烬。
他早就知道,这一步会来。当他决定不再完全隐藏锋芒,开始以“聪慧皇子”的形象介入朝政时,他就知道,赵家兄弟绝不可能坐视他顺利被立为太子。散布流言、动摇民心,是他们手中为数不多还能使用的武器之一。
他并不打算立刻反击。现在去追查流言的源头,只会打草惊蛇,让赵家兄弟更加警惕。他需要的,不是证明自己的清白——那反而会坐实“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他需要的,是一个更大的、更光明正大的舞台,让那些流言,在阳光普照之下,不攻自破。
而这个舞台,很快就会到来——万寿节。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夏日的、星光点点的夜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捕猎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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