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我身上有寒气，先在门口站会儿，别把你家屋里热乎气带凉了。”

周小燕抱着那个旧布包站在院门里，鞋底沾着雪泥，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明明人已经进了周桂兰家的院子，脚却还不敢往堂屋迈。

周桂兰把院门一推，门闩落下，回头就瞪她。

“你是人，不是冰疙瘩，进屋。”

周小燕缩了缩肩膀。

“大姑，我鞋脏。”

“鞋脏擦鞋，人站外头冻成木头算咋回事？”

周桂兰把她往门口拽，朝屋里喊。

“小梅，把炉子盖掀开，美华，把我柜里那件厚棉袄拿出来。”

屋里立刻传来周小梅的声音。

“大姐来了？”

周小梅冲出来时，手上还沾着面粉，见周小燕站在门口，眼圈一下红了。

“大姐，你咋瘦成这样？”

周小燕赶紧笑了一下。

“没瘦，就是衣裳宽。”

周桂兰直接拆她台。

“你那棉袄都瘪成纸壳子了，还衣裳宽，少在这儿糊弄人。”

陈美华抱着一件深灰色厚棉袄出来，后头还搭着一条干净棉裤。

“妈，是这件吗？”

“对，就那件，先给她换上，旧衣裳脱下来烤烤，等会儿我烧热水给她洗手。”

周小燕吓得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大姑，我穿自己的就行，这衣裳太好了，我怕弄脏。”

周桂兰把棉袄塞到她怀里。

“衣裳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不是放柜里供祖宗的，你要再推，我就当你嫌我这棉袄丑。”

周小梅忍着眼泪笑。

“大姐，你快穿吧，姑这件棉袄可暖了，里面絮得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周小燕低头看着怀里的棉袄，手摸上去，布料干净，棉花厚实，袖口还缝得整齐。

她手指在上头停了那么会儿，眼泪砸到衣襟上，赶紧用袖子擦。

“大姑，我不是嫌丑，我是……我好久没穿过这么暖的衣裳了。”

周桂兰嘴硬，转身去炉边拿火钩子。

“哭啥？棉袄还没上身呢，先让你泪水开光了。”

陈美华把周小燕拉到里屋。

“三姐，来，我帮你换，别听妈嘴硬，她刚才一路上看你那布包，脸都黑了。”

周桂兰在外屋听见，立刻骂。

“陈美华，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里屋传来周小梅的笑声，周小燕的哭声也被压了下去。

等她换好衣裳出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厚棉袄把她瘦削的身子撑起来，棉裤也合身，头发重新梳过，脸色还是黄，可站在炉火边，总算有了点活气。

周小梅看着她，鼻子发酸。

“大姐，这才像过年。”

周小燕低头摸袖口，小声说。

“这衣裳太暖了，我都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周桂兰端着热水盆过来，放到凳子上。

“手往盆里放，废话真多。”

周小燕坐下，把手放进热水里，冻裂的口子碰到水，她疼得手缩了一下。

周桂兰一把按住她手腕。

“别躲，热水泡开了才好抹蛤蜊油，你这手再拖下去，包饺子都得漏馅。”

周小梅赶紧把蛤蜊油拿来。

“大姐，我给你抹。”

周小燕看着妹妹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手，眼泪又要往下掉。

“小梅，你现在真能干了。”

“我哪能干，是姑教的。”

周小梅低着头，轻轻把油抹到她裂口旁边。

“姑说人要先把自己过起来，才有劲儿管别人，我以前不懂，现在懂点了。”

周桂兰把锅盖掀开，热气扑出来，酸菜肉丝汤的香味跟着散开。

“行了，别在那儿互相夸，听得我牙根都发软，先吃饭。”

陈美华把饭桌摆好，一碗酸菜肉丝汤，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刚蒸好的二合面馒头。

周小燕看着桌上的鸡蛋，手都不敢伸。

“大姑，留给美玲吃吧，她还上学。”

“美玲去同学家看冰灯了，等她回来还有。”

周桂兰夹了一大筷子鸡蛋放进周小燕碗里。

“你今天给我吃，别拿别人当挡箭牌，我这儿没有客人盯着你碗数鸡蛋。”

周小燕端着碗，眼眶发红。

“在婆家，鸡蛋都留给小叔子和公爹，我有时候闻着味儿，就说自己不爱吃。”

周桂兰的脸沉下去。

“你不爱吃个屁，小时候你为了半个煮鸡蛋，跟小梅抢得满院跑。”

周小梅噗地笑出声。

“大姐还抢赢了，我哭着去找妈，妈说我没用。”

周小燕也笑了，笑着咬了一口鸡蛋，嚼着嚼着，泪水落进碗里。

周桂兰拿筷子敲她碗边。

“吃饭，不许掉金豆子，鸡蛋贵，眼泪不值钱。”

周小燕赶紧点头，低头把那口鸡蛋咽下去。

饭后，陈美华收碗，周小梅要跟进里屋，被周桂兰拦住。

“你去厨房烧水，我跟你姐说几句话。”

周小梅看了周小燕一眼，有点不放心。

“大姐，你别怕，姑骂人凶，心好。”

周桂兰抬手就要拍她。

“你再给我编排两句，我让你今晚跟炉灰睡。”

周小梅赶紧跑去厨房，嘴里还嘀咕。

“炉灰也比我妈家杂物间暖。”

周桂兰被她气笑，转身带周小燕进里屋，把门带上。

里屋炕烧得热，炕柜上叠着干净被褥，周小燕坐在炕沿，背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跟等人训话似的。

周桂兰看着她这副样，心里难受，嘴上却照旧硬。

“放松点，你坐我这儿，不用跟坐钱家堂屋一样，屁股只挨半个凳。”

周小燕慢慢把肩放下来。

“大姑，我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你今天已经说过八回了，再说第九回，我就给你记账，一句收一分钱。”

周小燕愣了一下，随后小声笑。

“那我不说了，我没钱。”

“没钱才得少说废话。”

周桂兰坐到她对面，拿起针线笸箩，又放下。

“小燕，今天屋里没外人，你跟姑说实话，钱家到底咋待你？”

周小燕手指搓着棉袄边，起先还想遮掩。

“也没啥，就是活多点，婆婆嘴碎点，铁柱有时候也难做。”

周桂兰看着她，不骂，只问。

“偏房窗户破了多久？”

周小燕嘴唇动了动。

“入冬就破了。”

“谁让你用冷水洗衣裳？”

“婆婆说前屋热水要留着做饭，偏房那边用冷水也能洗。”

“你手腕上的印子呢？”

周小燕把袖口往下拽，没拽住周桂兰的目光，头低得更深。

“那天我洗衣裳慢了，小叔子的棉裤没干，婆婆拉了我一下，可能劲儿大了点。”

“劲儿大了点，就把手腕拉成那样？”

周桂兰的语气已经压不住火。

“赵铁柱看见没有？”

周小燕抠着袖口。

“他看见了，说他妈脾气急，让我别往心里去。”

周桂兰气得拿起炕上的枕巾，又放回去。

“别往心里去，这话真省事，刀割在别人身上，他喊别疼。”

周小燕眼泪掉下来，这回没再急着擦。

“大姑，我有时候也怨他，可他也不打我，他上班回来累，婆婆说啥他都不敢顶，我就想着算了。”

“算了算了，女人这一辈子就被算了两个字给埋了。”

周桂兰看着她，话说得重。

“小燕，你别替他们找借口，你过得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小燕捂着脸，压着哭声。

“大姑，我在那屋里，有时候夜里冷醒，就想着要是我没嫁该多好，可我又怕回娘家，妈嫌我丢人，嫂子嫌我吃饭，爸也只会叹气。”

“现在不一样了。”

周桂兰把她的手拉下来。

“你要是真待不住，就来我这儿，我给你留铺盖，给你留饭，也教你包饺子，洗菜剁馅都能学，手艺学会了，谁也别想把你当白吃饭的。”

周小燕哭着摇头。

“大姑，我怕我学不会。”

“怕啥？你连钱家一大盆臭袜子都洗得完，还学不会剁馅？”

周桂兰瞪她。

“你就是被人骂多了，真以为自己啥都不行。”

周小燕吸了吸鼻子，手慢慢抓住周桂兰的袖子。

“大姑，孩子的事，他们都说是我的问题，说我没福气，钱家老太太还说，要是明年再没有，就让铁柱跟我离。”

周桂兰眼神沉下来。

“孩子的事查过吗？是不是你的问题？”

周小燕抬起头，脸上全是慌。

“没敢查，我怕真是我，那我连站都站不住了。”

“没查就让他们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周桂兰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反手拍了拍炕沿。

“行，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把该查的查清楚，以后说话有底气。”

周小燕吓得抓紧棉袄。

“明天就去？”

“就明天。”

周桂兰站起来，把柜里的一个干净手绢包拿出来，塞进棉袄兜。

“早查早明白，要真是身子有毛病，咱治，要不是你的问题，谁再拿孩子压你，老娘让她把话吞回去。”

周小燕怔怔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眼底却慢慢有了亮。

“大姑，要是查出来不是我呢？”

周桂兰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那就让钱家知道，女人不是他们家炕脚下的破垫子，谁脚痒了都能踩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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