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靠在门框上，看着床角那张哭得稀巴烂的脸。

十六岁的丫头，问出这种话来，声音里头带着怯。

前世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没人管没人推，稀里糊涂混了个中专，后来出了国，再后来就没了音信。

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打，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这一世，不能再让她走那条路。

“你自己觉得呢？”周桂兰没急着回答，反问了一句。

陈美玲愣了一下，两只手还绞着被角，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班里那些学习好的，人家回家就看书，我一回来就想玩。老师说我上课走神，脑子转得快但坐不住。”

“那就是说脑子没问题，腿有问题。”

“啊？”

“坐不住嘛，腿的毛病。”周桂兰走到床边坐下了，拍了拍她的腿，“脑子好使是老天爷赏饭吃，坐不住是你自己作的。这两样加一块，说明你不是考不上，是不想考。”

陈美玲的嘴动了动，想反驳，又说不出来。

“美玲，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你问。”

“你以后想过什么日子？”

陈美玲眨了眨眼，没想到她妈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声音小了下去。

“我想过好日子。不想跟现在这样，啥都紧巴巴的。”

“什么叫好日子？”

“就是想买啥买啥，想吃啥吃啥，不用看别人脸色。”

“那你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过上这种日子？”

陈美玲咬着嘴唇想了想。

“有钱的人？”

“有钱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家里有钱，一种是自己挣钱。你家里有钱吗？”

陈美玲摇了摇头。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自己挣。”周桂兰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没手艺没力气没门路，你拿什么挣？就拿这个。”

她伸手在美玲脑门上点了一下。

“你那脑子，是你现在唯一值钱的东西。你把它用对了地方，考上大学，出来分配工作，一个月工资顶你爸以前半个月的。你要是不用，那就跟你三嫂一个样，在家等着嫁人，嫁个什么样的全看运气。”

陈美玲的脸一下变了。

王小红什么德行她天天看着呢，好吃懒做，整天跟三哥吵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她可不想活成那样。

“妈，可是考大学好难啊。我们班五十多个人，老师说能考上的不超过十个。”

“那你就当那十个里头的一个。”

“万一考不上呢？”

“考不上你也比现在强。高中三年的书不白念，脑子里装了东西，走到哪儿都比两手空空的人多条路。”周桂兰看着她，“但你要是连试都不试，那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陈美玲低着头，手指在被面上划来划去，划了好一会儿。

“妈，你说我要是真考上了，你高兴不？”

“高兴？我不光高兴，我给你办一桌酒席。”

陈美玲的脑袋“唰”地抬起来了，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办酒席？”

“老娘说话什么时候放过空炮？你要是考上了，妈在国营饭店给你摆一桌，把你姥姥你舅你姨全请来，让他们都看看，老陈家出了个大学生。”

陈美玲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国营饭店。

摆一桌。

全家人都来。

她从小到大，家里办过的席面就两回，一回是大哥结婚，一回是三哥结婚。

两回都是给儿子办的。

从来没有哪一回，是为了她。

“妈，你说话算数？”

“算数。但你得拿成绩给我看。不是让你明天就考第一名，你先把这学期期末的名次往前提十个，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劲头。”

“十个？”陈美玲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现在三十二名，往前十个就是二十二名？”

“对。你先到二十二，下学期再往前冲。一口吃不成胖子，但你得让我看见你在动。”

陈美玲的嘴角往上翘了，又使劲压下去，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行，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周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从明天起，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了再干别的。你要是有不会的题，问你大哥去，他好歹念过高中。”

“大哥那个人，问他题他还嫌我烦。”

“他敢嫌你烦？你告诉他，他妈说的，教不了妹妹功课就别回这个家吃饭。”

陈美玲“噗嗤”笑了出来，鼻涕泡差点冒出来。

她赶紧拿袖子一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妈，那我要是考上了，酒席上能点糖醋排骨不？”

“你考上了，别说糖醋排骨，红烧肘子都给你安排上。”

“那锅包肉呢？”

“你怎么不把整个饭店搬回来？”

“嘿嘿。”陈美玲缩着脖子笑，两只脚在床沿上晃来晃去，那股子刚才哭天抢地的劲早没影了。

周桂兰看着她那张笑成花的脸，嘴角也跟着松了松。

这丫头，给她一个盼头，她就能跑起来。

前世没人给她这个盼头，她就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

“行了，别傻乐了，去把功课写了。明天几点上课？”

“七点半早自习。”

“那你六点半起，吃了饭走，别迟到。”

“知道了妈。”陈美玲从床上蹦下来，捡起地上的书包，翻出课本往桌上一摊，还真坐下来翻开了。

周桂兰出了里间，把门带上了。

堂屋里，周小梅和陈美华坐在桌边，一个纳鞋底一个缝袜子，两个人都抬头看着她。

“妈，美玲没事了？”陈美华问。

“没事了，给她画了张大饼，乐颠颠写作业去了。”

周小梅小声说了句。

“姑，美玲妹妹其实挺聪明的，就是心思没搁在学习上。”

“所以得有人推她一把。”周桂兰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这丫头脑子转得快，就是懒。给她找个奔头，她自己就跑了。”

陈美华低头笑了笑，手里的针线没停。

夜深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桂兰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美玲屋里翻书的动静，过了好一阵才消停。

这丫头，今晚倒是头一回主动看书看到这么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

周桂兰在灶前热粥，听见里间门响了。

陈美玲背着书包出来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校服领子也正了，两根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

“妈，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来不及了，我想早点到学校，把昨天没听懂的那道题问问同桌。”

周桂兰愣了一下。

这丫头，以前都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主，今天居然要早去？

“桌上有两张饼，拿着路上吃，别饿着肚子。”

“知道了！”陈美玲抓了张饼塞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句“我走了”，推开院门跑了出去。

周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拐出巷子口。

步子蹦蹦跳跳的，辫子在后背上一甩一甩，跟昨天那个哭得稀巴烂的丫头判若两人。

周小梅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也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姑，美玲妹妹今天走得真早。”

“嗯。”周桂兰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小梅，今天下午我下了班去照相馆取你的照片，取回来咱们就把那张表填了。”

周小梅的手在水盆沿上攥紧了。

“姑，真的要赶紧办吗？”

“赶紧。工长说了，这政策指不定哪天就变。早一天把材料交上去，早一天踏实。”

周桂兰把灶上的粥盛了，搁在桌上，抬头看了周小梅一眼。

“你那张表上每一个字，姑都替你想好了。今晚回来，咱们一笔一笔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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