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眨了下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地上，猪八戒的脖颈侧面，那一小块伪装彻底剥落了，露出下面白皙细腻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唐僧瘫坐在树下，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块皮肤，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妖魔。沙僧的手，还握着降妖宝杖，杖尖距离那截白皙的脖颈，只有两寸。他能感觉到杖身传来的、属于天庭法器的冰冷触感，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滚烫的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穿过林间，带起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猪八戒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

这一次，伪装剥落的范围扩大了。

从脖颈侧面开始，那片白皙的皮肤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粗糙黝黑的猪妖皮囊像被火烤过的蜡一样融化、褪去。锁骨、肩头、胸口上方……一片片细腻的肌肤暴露出来，在晨光中泛着病态的红晕——那是高烧带来的潮红。

“不……不可能……”唐僧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八戒他……他怎么会……”

沙僧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降妖宝杖的杖尖，在距离猪八戒咽喉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看见，猪八戒——不，是那个女子——在昏迷中，无意识地侧了侧头。她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不是猪鬃那种粗糙的黑色硬毛，而是柔软顺滑的、带着淡淡棕褐色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她汗湿的额角，随着她痛苦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脸，也在变化。

那张肥头大耳的猪脸，轮廓正在模糊、扭曲。颧骨变得柔和，下颌线条收窄，鼻梁变得秀挺……虽然变化还没有完成，但已经能看出，这绝不是猪八戒的脸。

这是一个女子的脸。

一个陌生的、苍白的、因为痛苦而紧皱眉头的女子的脸。

沙僧的脑子里，轰然作响。

天庭密令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清晰地浮现——

“监察取经队伍一切异常。”

“记录所有不合常理之现象。”

“必要时，可采取断然措施。”

断然措施。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钉进他的心脏。

他的手指，收紧。

降妖宝杖的杖尖，又往前递了半寸。

只要再往前一点。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能完成使命，就能……

“沙师弟！”

唐僧忽然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做什么？！那是你二师兄啊！”

沙僧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唐僧。

师父瘫坐在树下，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解，还有……一丝哀求。

“师父……”沙僧的喉咙发干，“她……她不是二师兄。”

“她是！”唐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她是八戒！她是我的徒弟！是观音菩萨点化的取经人！是你大师兄的师弟！是你的二师兄！”

“可是师父你看——”沙僧的声音也在发抖，他指着地上那个正在变化的身体，“你看她的样子！她是个女子！天蓬元帅怎么会是女子？！这不合常理！这是——”

“我不管！”唐僧打断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我不管她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这一路上，是她挑着担子！是她在我饿的时候去找吃的！是她在我害怕的时候挡在我前面！是她……是她叫我师父！”

最后一句话，唐僧几乎是吼出来的。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

这个一向恪守清规、讲究仪态的得道高僧，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沙僧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个女子。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黑气虽然被孙悟空拔除了核心，但残留的侵蚀依旧在蔓延。那些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扩散，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变得青紫、坏死。

她在发烧。

体温高得吓人。

沙僧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灼热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

是一种更清冷的、像是月光下寒潭的味道。

仙灵之气。

沙僧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来了。

之前孙悟空说，在八戒体内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仙灵之气。

当时他以为，那是天蓬元帅残存的神力。

可现在……

他看着地上这个女子，看着她身上那层正在崩溃的伪装，看着她体内若隐若现的、与猪妖形态格格不入的阴柔仙元……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她不是天蓬元帅。”沙僧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不完全是。”

“你说什么？”唐僧没听清。

沙僧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收回了降妖宝杖。

杖尖离开猪八戒咽喉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对着这个一路同行的“二师兄”下手。

哪怕她是个女子。

哪怕她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哪怕这会让他违背天庭的密令。

他做不到。

“师父。”沙僧转过身，背对着猪八戒，面向唐僧，声音沙哑，“大师兄让我们看好她。我们……等她回来。”

唐僧愣住了。

他看着沙僧，看着这个一向沉默寡言、老实忠厚的三徒弟，看着他眼中那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

最终，唐僧点了点头。

他挣扎着，爬到猪八戒身边。

颤抖的手，伸出去，想要碰触她脖颈侧面那片裸露的皮肤，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八戒……”唐僧的声音哽咽了，“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徒弟。师父……师父在这儿。”

他脱下自己的僧袍，小心翼翼地盖在猪八戒身上，遮住了那些正在变化的部位。

然后，他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念的佛经，不再断断续续。

低沉而平稳的诵经声，在山坳里响起。

像是一道屏障，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沙僧站在一旁，降妖宝杖杵在地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在听。

听猪八戒的呼吸。

听她每一次痛苦的**。

听她无意识中，喃喃念出的那个名字——

“猴子……”

“别去……”

“危险……”

***

东北方向，三里外。

白骨洞。

洞口隐藏在密林深处的一片乱石堆后，被藤蔓和苔藓覆盖，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里，不断有阴冷的风吹出来，带着浓重的腐臭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孙悟空站在洞口前。

火眼金睛已经开启。

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洞口处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那是白骨夫人布下的禁制。丝线交织成网，网上挂满了细小的骨片，每一片骨片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风一吹，骨片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无数牙齿在轻轻叩击。

“雕虫小技。”

孙悟空冷哼一声，抬手，食指在空中虚画。

一道金色的火焰从他指尖迸发，化作细线，精准地穿过禁制丝网的缝隙，绕上那些骨片。

“嗤——”

轻响声中，骨片上的符文瞬间黯淡、熄灭。

黑色丝线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洞口，彻底暴露出来。

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孙悟空皱了皱眉，没有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洞内，一片漆黑。

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地面湿滑，踩上去黏腻腻的，像是积了厚厚的苔藓和某种不明液体。墙壁上，布满了白色的、形状各异的凸起——仔细看，那是嵌在石壁里的骨头。人类的头骨、肋骨、腿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已经风化碎裂，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空气里，除了腐臭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味道。

像是硫磺混合着某种草药烧焦的气味。

孙悟空顺着气味，往洞穴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洞壁上的骨头就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被他的气息惊动，随时可能脱落下来。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但孙悟空不需要光。

火眼金睛在黑暗中，依旧能看清一切。

他看见，洞穴的通道开始分岔。左边一条，通往更深处，血腥味更浓。右边一条，那股硫磺和草药的气味更重。

炼丹室。

孙悟空毫不犹豫，转向右边。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粗糙的石门。

门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图案，骷髅的眼窝里，镶嵌着两颗发着幽绿光芒的珠子——那是用人的眼珠炼制的“鬼眼”，能窥视来者，也能发动幻术攻击。

孙悟空看都没看那两颗珠子。

抬手，一拳。

“轰！”

石门炸裂。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露出门后的景象。

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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