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夏天的清晨，是陆承安在古镇停留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溪边的柳林，陆承安就和柳晚晴并肩走出了柳家院门，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柳堤，一路往古镇渡口的方向走。

前一日夜里，两人就说好，提前去渡口看看登船的路线，也趁着清晨人少，再走一遍这条他们初遇后，走了无数次的柳堤。脚下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

柳丝垂在堤岸两侧，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拂过两人的肩头。一路走过来，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手紧紧牵在一起，指尖相触的温度，成了此刻最踏实的慰藉。

离别的愁绪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悄悄漫上了两人的心头，哪怕谁都没有先开口提离别，可心里都清楚，相聚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几。走到渡口的时候，晨雾渐渐散了些。

朝阳穿过柳林的缝隙，洒在江面上，泛着粼粼的金光。渡口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船工在整理船桨、修补渔网，竹篙抵在江岸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渡口的老柳树已经在这里站了许多年，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长长的柳丝垂到江面，风一吹就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两人走到老柳树下站定，柳晚晴松开牵着他的手。

转身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抬眼看向陆承安。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努力地笑着，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化不开的不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垂眼看向脚下的青石板。陆承安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晚晴，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不用藏在心里。”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像清晨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她眼底的不安。

柳晚晴抬起头，撞进他温柔又坚定的目光里，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咬了咬下唇，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红漆木的小锦盒，双手捧着，递到了陆承安的面前。

锦盒的表面刻着细密的柳叶纹路，边缘打磨得光滑温润，系着一根红色的绒绳，一看就是精心准备了许久的。“陆承安，这个给你。”柳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字字清晰。

“这是我熬了两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我想了很久，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只有这个，是我能给你的，最真心的东西。”她的指尖微微泛白，捧着锦盒的手，因为用力而轻轻颤抖，能看出她此刻的紧张与忐忑。

陆承安双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微凉的木盒，心里已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他轻轻解开绒绳，打开了锦盒，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正中央，放着一枚双面绣的湘绣柳叶佩饰。

这枚柳叶佩饰不过巴掌大小，用深浅不一的绿线绣成，叶脉根根清晰，连叶片边缘的细小锯齿都绣得分毫毕现。迎着晨光看过去，仿佛一片刚从枝头摘下的新鲜柳叶，鲜活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摆动。

他指尖轻轻抚过绣面，才发现柳叶的正面，用极细的红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安”字，翻过来，背面则绣着一个同样小巧的“晴”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是湘绣里最见功夫的双面绣技法。

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两片柳叶的叶柄处，用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绣了极小的“相思”二字，不迎着光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古镇的老人说，柳叶遇水而生，随地可活，看着软，骨子里却韧得很，就像守着这片土地的人。”

柳晚晴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水，声音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把它送给你，无论你将来走多远，去多久，遇到多少风雨，这片柳叶都陪着你，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陆承安，无论将来身份、距离会带来多少阻碍，无论世人怎么看，我永远爱你。我会在古镇，守着柳林，守着你的笔记本，一直等你回来。”这句直白又郑重的告白，像一道暖流淌过陆承安的心底。

瞬间冲散了所有离别的酸楚。他小心翼翼地把湘绣佩饰放回锦盒，贴身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绣片的温度，就像她的心意，紧紧贴着他的心脏。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她耳边，用同样坚定、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应。“晚晴，我也爱你。”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你等我，等我完成研学，在宁夏建设兵团扎下根，等我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娶你。山河为证，此生不渝。”渡口的风掀起两人的衣角，岸边的柳丝随风飘动。

拂过两人的肩膀，成了他们情定终生的无声见证。江风吹得细碎的柳絮漫天飞舞，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像极了漫天的祝福，也像极了他们之间，再也扯不断的情意。

柳晚晴靠在他的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不用跑很远，就在这棵老柳树下等他就好。柳晚晴用力点了点头，把他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太阳渐渐升得高了，渡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商贩、乘船出行的百姓。

让原本安静的渡口热闹了起来。两人并肩往回走，沿着来时的柳堤，脚步放得很慢很慢。他们都没有再提离别，只是聊着古镇的晨景，聊着《独柳滩》的创作，聊着彼此心里的期许。

可心里都清楚，这场情定终生的约定，已经刻进了彼此的骨血里。走到柳堤的拐角处，陆承安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渡口的老柳树，又低头看向身边的柳晚晴，心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这场湘地的相遇，不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而是刻进生命里的羁绊。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多少山高水远，他都会守住自己的初心，守住对她的承诺，终有一天，他会回到这片柳林，回到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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