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亡命深山2
李伯,堡里的老账房,右臂的伤口已经停止渗血,但整条手臂肿得发亮。他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留下两道湿痕。
那个受伤的年轻汉子——文砚现在知道他叫赵铁柱,家里是堡里的铁匠。父母、妻子、两个孩子,全死在昨晚的屠杀里。他肩膀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却一直咬牙坚持,背着一个老人走了整整一路。此刻他坐在地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还有那个失去婴儿的妇人,那个摔伤膝盖的老人,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
这些人,文砚原本一个都不认识。
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里,只有零星的印象——李伯是管账的,赵铁柱打铁手艺不错,那个妇人好像是东头王家的媳妇……仅此而已。
但现在,他们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他们的生命,压在了他的肩上。
文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他不是英雄,不是将军,甚至不是这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他只是一个穿越而来的历史系研究生,靠着一点可怜的知识和求生的本能,勉强带着这些人逃到这里。
接下来怎么办?
食物在哪里?水在哪里?药品在哪里?夜晚的寒冷怎么抵御?追兵如果识破误导,再次追来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胸口。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心底燃烧。
仇恨。
那个羯胡军官的脸——狰狞的笑容,残忍的眼神,挥刀砍向妇孺时的兴奋——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还有坞堡里堆积如山的尸体,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火焰吞噬家园时的噼啪声……
这些画面让文砚的拳头慢慢握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单凭仇恨活不下去。乱世之中,仇恨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情绪,它会蒙蔽双眼,让人做出愚蠢的决定。
但他也需要这份仇恨。
需要它来驱散恐惧,需要它来支撑意志,需要它来提醒自己——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得这么毫无价值。
文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李伯身边,蹲下身:“李伯,您对这片山林熟悉吗?”
李伯睁开眼睛,擦了擦眼泪:“年轻时常跟猎户进山采药……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片地方,应该是黑风岭的北坡,再往北走,就是野狼沟。”
“野狼沟?”
“嗯,听说有狼群出没,平时没人敢去。”李伯顿了顿,“不过,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要是能找到山洞……”
文砚点点头。
他又走到赵铁柱身边:“伤口怎么样?”
赵铁柱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死不了。”
“让我看看。”
文砚小心地揭开赵铁柱肩膀上简陋的包扎——那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伤口很深,边缘开始红肿,有感染的迹象。
“需要清洗,上药。”文砚说,“但现在没有药。”
“没事。”赵铁柱说,“我命硬。”
文砚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帮他包扎好。动作尽量轻柔,但赵铁柱还是疼得额头冒汗,咬紧牙关不吭声。
包扎完,文砚站起身,看向所有人。
“大家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我们现在暂时安全,但追兵可能还会回来。我们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过夜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会带几个人出去找吃的,找水,找能过夜的山洞。其他人留在这里休息,保持安静,不要生火。”
“我跟你去。”赵铁柱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留下。”文砚按住他,“你受伤了,需要休息。李伯,您也留下,照顾伤员和孩子。”
他点了另外三个伤势较轻的青壮:“你们三个,跟我走。”
那三人点点头,默默起身。
文砚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带着三人走出山坳。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虫叫。
他们沿着山脊往北走,一边走一边寻找可食用的植物。
文砚凭借现代知识,辨认出几种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充饥。他们还找到几棵野果树,上面挂着青涩的果子,又酸又涩,但总比没有强。
水也好找——山间有泉水渗出,在岩石上汇成一小洼。文砚先尝了一口,确认没有异味,才让大家喝饱,又用随身带的破瓦罐装了一些。
但山洞不好找。
他们找了将近一个时辰,只找到几个浅坑,根本容不下三十多人。
太阳开始西斜。
文砚知道,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过夜的地方。夜晚的山林温度会骤降,没有遮蔽,这些老弱妇孺根本熬不过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突然停下脚步。
“文小哥,你看那边。”
文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大约两三里外的另一片山岭上,有一点火光在移动。
不是固定的篝火,而是移动的火把。
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五支,排成松散的队伍,正在山林间缓慢穿行。
“是追兵吗?”一个汉子紧张地问。
文砚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火光移动的速度不快,方向也不是朝他们这边。而且,从火光的分布来看,不像是有组织的军队,更像是……逃难的人群?
“不像。”文砚说,“追兵有马,有狗,不会这么慢。而且他们应该还在东南方向找我们。”
“那是什么人?”
文砚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在这乱世,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是威胁。
也可能是……同类。
他盯着那移动的火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警惕,好奇,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果那些人也是逃亡的汉人,如果他们也在这山林中挣扎求生……
也许,他们可以合在一起。
也许,人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就大一点。
但也许,那些人已经变成了野兽,为了生存,什么都做得出来。
文砚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先回去。”他说,“天快黑了,我们得把大家安顿好。至于那些人……明天再说。”
他们带着找到的野菜和野果,还有一瓦罐泉水,匆匆返回山坳。
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金黄,但山坳里已经暗了下来。寒冷开始侵袭,人们挤在一起取暖,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
文砚把食物和水分给大家。
很少,每人只能分到几片野菜叶,半个野果,一小口泉水。
但没有人抱怨。
人们默默地吃着,喝着,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一点点补给。
夜幕彻底降临。
山坳陷入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从入口处照进来,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远处,那移动的火光还在,像幽灵一样在山林间飘荡。
文砚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不能睡。
他必须思考——明天怎么办?往哪里走?怎么应对那些陌生的火光?
还有,怎么带着这些人,在这地狱般的乱世里,活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凄厉,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山坳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身子。
文砚睁开眼睛,望向黑暗的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其中一颗特别明亮,挂在东方的天际,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他想起了一句诗。
那是这具身体原主人在私塾里学过的,此刻突然浮现在脑海——
“明月照山河,山河尽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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