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红的。

从肩上、腹上、腿上流出来的血，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上。凌烬靠着冰柱喘气，左臂完全没了知觉，垂在身侧像截冻硬的木头。虎口那道疤不烫了，变成一种迟钝的麻木，只有疤痕深处那点微弱的温热还在，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炭火。

苏青在他左边三步，背靠着另一根冰柱，右手捂着左腹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已经浸透了袍子的下摆。她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发紫，但眼睛还亮，盯着冰柱林外那十几个人影。

陈校尉在最前面，单膝跪地，左手按在雪地上，掌心有淡蓝色的微光在流动，很微弱，像萤火。他面前的地上插着三支箭，箭杆还在颤，箭尾的翎毛在风里抖。是城防军的铁脊箭，从冰柱林外飞进来的，差点钉穿他的喉咙。

“秦昊。”陈校尉开口，声音很平，但带着喘。

冰柱林外，那十几个人影散成扇形，慢慢逼近。领头的是秦昊，还是那身白裘，在雪地里扎眼得像块骨头。他没骑马，步行，手里握着一把弓，弓臂是乌木的，镶着银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十二个人，都穿皮甲，戴铁盔，手里是清一色的铁脊弓，箭已上弦。

“陈校尉。”秦昊开口，声音在风里飘，带着点笑意，“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陈校尉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右手按在剑柄上。秦昊看着他，又看向苏青，最后目光停在凌烬身上。他盯着凌烬的左手，盯着虎口那道暗红色的疤，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寒髓分了一半，对吧？”秦昊说，往前走了一步，“陈校尉，你胆子不小啊。私藏寒髓，按律当诛九族。不过我看在你守城有功的份上，给你个机会。把凌烬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陈校尉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全尸？喂兽吗？”

秦昊不笑了。他抬手，身后十二张弓同时拉开，弓弦绷紧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像琴弦断裂前的**。

“那就别怪我了。”秦昊说，手往下一挥。

十二支箭离弦，呼啸着射来。陈校尉往前踏一步，左手抬起，掌心对着箭来的方向。掌心那点淡蓝色的光猛地一亮，空气里瞬间凝出十几道冰刺，迎向铁脊箭。冰刺和箭在空中相撞，冰刺碎裂，铁脊箭也被撞偏了方向，钉在周围的冰柱上，冰屑四溅。

但箭太多了，太密。两支箭穿过冰刺的缝隙，一支射向苏青，一支射向凌烬。苏青往右滚，箭擦着她肩膀飞过，带走一块皮肉。凌烬没躲，他左臂动不了，右手里握着那截断箭，看着箭朝自己胸前射来。

距离太近，躲不开。

他抬起右手，用断箭去挡。箭尖撞在断箭的箭杆上，咔嚓一声，断箭从中间的裂缝处断开，变成两截。箭势偏了，钉进他左肩，卡在骨头里。剧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断箭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秦昊又抬手，第二轮箭雨泼来。陈校尉咬牙，左手再次抬起，但这次掌心的光暗了很多，凝出的冰刺只有七八道，稀稀拉拉的。箭穿过冰刺，继续射来。苏青爬起来，抓起地上一根被箭射断的冰棱，用力掷出去。冰棱砸中一个弓箭手的脸，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

但还有十一个人。

凌烬跪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断箭。箭从中间断了，只剩半截，箭头那端还插在肩头，箭尾这端握在手里。断口很新，木茬刺手。他握紧这半截断箭，感觉左手疤痕深处那点温热在跳动，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疼。

剧痛从左肩炸开，顺着骨头往全身蔓延。他咬牙，忍着疼，强迫自己去感应疤痕深处那点温热。温热在回应，在挣扎，想往外涌，但涌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陈校尉分走的那半截寒髓。

两半寒髓在互相拉扯，互相压制。他体内的这半截想出来，陈校尉体内的那半截在压制。他能感觉到，那种对抗，像两条蛇在血管里撕咬。

第三轮箭雨来了。

陈校尉已经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左手按在雪地上，掌心的光忽明忽灭。苏青抓起第二根冰棱，但还没掷出去，一支箭射中她右腿，贯穿小腿。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凌烬看着箭雨朝自己射来。七八支箭，封死了所有退路。他动不了，左肩插着箭，左臂废了，右手里只有半截断箭。左手疤痕深处那点温热在疯狂跳动，像困兽在撞笼。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疼。用疼逼它。寒气怕疼，你越疼，它越听话。

他咬牙，右手握住左肩那截断箭，用力，往外拔。箭卡在骨头里，拔不动，他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一拧，一扯。

咔嚓。

箭带着碎骨拔出来，血像泉一样喷出来，浇了他满头满脸。剧痛瞬间达到了顶点，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就在剧痛炸开的瞬间，左手疤痕深处那点温热猛地一冲，冲破了某种阻碍，涌了出来。

寒气。

很微弱，但确实是寒气。从疤痕深处涌出，顺着手臂流向指尖。他右手里那半截断箭瞬间结满了霜，霜是淡蓝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箭雨已经到了面前。

凌烬抬手，用那半截结霜的断箭，在身前划了个弧。

没有声音，但空气里瞬间凝出一道淡蓝色的冰墙，很薄，像层纸。箭射在冰墙上，噗噗噗，全被挡住，钉在冰墙上，箭尾还在颤。

秦昊愣住了。他盯着那道冰墙，盯着凌烬右手里那半截结霜的断箭，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疑。

“怎么可能……”他喃喃，“寒髓分半，应该废了才对……”

凌烬撑着站起来，左肩的血还在流，但他没管。他握着那半截断箭，感觉寒气在顺着断箭往指尖涌，很微弱，但确实在涌。他能用，虽然只能用一点点，但能用。

他往前走，每一步都扯着伤口疼，但他没停。走到冰墙前，他抬手，用断箭在冰墙上一划。冰墙裂开，碎成无数冰晶，在空气里闪闪发光，然后落下。

秦昊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站稳，脸上重新露出笑。“有意思。半截寒髓，还能用。那要是全挖出来，该有多强？”

他抬手，身后十一个弓箭手再次拉弓。但这次他们没放箭，秦昊自己搭上一支箭，箭杆是黑色的，箭头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破甲箭，”秦昊说，拉满弓，“专破冰甲。你挡得住吗？”

他松手。

黑箭离弦，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箭尖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细微的爆鸣。凌烬抬手，用断箭去挡。断箭上的霜瞬间凝结，在身前凝成一道冰盾。

黑箭射在冰盾上。

噗。

很轻的一声，像刺穿皮革。黑箭贯穿冰盾，箭势不减，继续射向凌烬胸口。凌烬往左偏，箭擦着他肋骨飞过，带走一片皮肉，钉在后面的冰柱上，冰柱炸开一个大洞，冰屑四溅。

没挡住。

凌烬低头看胸口，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抬头，看着秦昊。秦昊又搭上一支黑箭，拉弓。

“再来。”他说。

凌烬咬牙，握着断箭，往前冲。他不能等，等下去，箭射完之前，他就死了。他得近身，用断箭，用寒气，用命去拼。

秦昊松手，第二支黑箭射来。凌烬不躲，迎着箭冲上去，在箭射到面前的瞬间，侧身，用断箭在箭杆上一磕。箭偏了方向，飞进雪地里。凌烬继续冲，距离缩短到二十步。

秦昊后退，挥手。“放！”

十一个弓箭手同时放箭。凌烬往前扑，在雪地里滚，箭擦着他后背、大腿飞过，带起一串血花。他滚到一半，单膝跪地，右手断箭往前一送。

断箭离手，带着淡蓝色的霜尾，射向秦昊。秦昊侧身躲，但箭太快，擦着他左肩飞过，带走一片皮肉，血溅出来，染红了白裘。

秦昊闷哼一声，低头看伤口，又抬头看凌烬，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杀意。

“杀了他。”他说，声音很冷。

十一个弓箭手弃弓，拔刀，围上来。凌烬手里没武器了，只有左手里那点微弱的寒气。他站起来，看着围上来的人，喘着气。

苏青在远处喊：“凌烬！”

陈校尉也爬起来，左手抬起，但掌心的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凝出两三道冰刺，射向最近的人。冰刺射中一人胸口，那人倒下，但还有十个。

十个，十个拿刀的人。

凌烬后退，背靠着冰柱。左肩的血流得更凶了，他能感觉到力气在随着血流走，眼前开始发黑。左手疤痕深处那点温热还在跳，但很弱，像风里最后的火星。

他握紧右手，手上全是血，自己的血，敌人的血。他看着围上来的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刀，看着刀上映出的自己——满脸血污，眼睛血红，像头垂死的兽。

那就死吧。

他往前踏一步，不是冲，是走，一步一步，走向最近的那个人。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举刀砍来。凌烬不躲，抬手，用右手去抓刀刃。刀砍在掌心，入肉见骨，但他抓住了，死死抓住。左手抬起，不是抓，是按，按在那人胸口。

疤痕深处那点温热涌出，顺着手臂流向指尖，很微弱，但确实在流。寒气从指尖透出，渗进那人皮肉。那人僵住，眼睛瞪大，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冰从胸口往全身蔓延，眨眼就冻成了一座冰雕。

凌烬松手，冰雕倒下，摔在雪地上，碎成几块。

剩下九个人停住了，看着地上的碎冰，又看向凌烬，眼睛里露出恐惧。秦昊在远处吼：“怕什么！他就剩一口气了！上！”

九个人互相看了看，咬牙，又围上来。凌烬喘着气，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滴血，不是自己的血，是刚才那人的血，混着冰碴。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红得发亮，周围的皮肤裂开更多口子，但疤痕深处那点温热，灭了。

彻底灭了。

寒气用光了。

他抬头，看着围上来的九个人，九把刀。他笑了，笑得很短，像风里的一点火星。

然后他往前冲，不是求生，是求死。

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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