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驻扎在远离城区的山脚下，三个团加上家属，总共有六千多人，像一个独立的小社会。

顺着四个家属院走到最北端，旁边是一所子弟学校。

供销社在相反的方向，夹在家属院和营队中间。虽然是上班时间，里面稀稀落落的不少人，有几个干部练完了来打牙祭。

“这还是蜂花牌的呢，上回我媳妇嫌那个上海牌的没味道，她们女人可真讲究。”

邱弈眼睛放光，拿起一块包装带碎花的香皂，又从玻璃罐里抓了一把水果糖。

他掏着兜准备去结账，突然愣在原地。邱弈不好意思地挠头，挤了挤身旁的江照野。

“老弟，我们家小孩贪嘴，这个月的糖票都用完了，借一下你的呗。”

江照野一顿，微微蹙眉，“抱歉，我也没有。”

邱弈以为他跟自己闹呢，直接把手伸进去，摸到了比自己兜更干净的口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又没孩子，钱和票都花哪去了？”

见江照野没回应，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不会是都给周涟了吧。”

江照野淡淡地嗯了一声。

邱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微仰头看着身前的江照野。这小子个头是真高，站在柜台前像一课挺拔的白松，谁能想到兜里干净的一个子都没有。

虽然在部队里是把好手，但在夫妻之道上，还是太嫩。

啧了几声，邱弈忍不住感叹：“以前一个月90块你给她80，现在不会加上任务津贴，全给她了吧。你也回家里看过什么样，那媳妇根本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江照野没有说话，低头抬起腕表，干净无尘的玻璃上反射出他冷硬的眉眼，像在无声地催促邱弈快点。

“邱副营，江营长，来给嫂子买东西呀。”售货员小张笑眯眯地走近。

她从柜台底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印着红牡丹的铁盒，凑到邱弈身边小声说道：

“这是刚到的上海友谊牌雪花膏，整个供销社就进了五盒，我听说邱副团最疼媳妇了，特意给您留了一盒。”

邱弈尴尬地摸了摸裤兜，这个小张最爱逮着他推销，去年还评上供销社的先进个人。

拒绝的话怎么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正纠结时，江照野伸手接了过去。

指尖碰了碰冰冷的铁盒，他抬眼问小张，“这东西怎么用？”

其实刚才跟邱弈说话的时候，小张悄悄瞥了几眼江照野锋利的侧脸。

被这冷冽的声音一震，猛地回过神，“就、就是洗完脸或者洗完手，挖一点点抹在皮肤上，冬天风大，擦了不裂口子，嫂子用正好。”

想到周涟被风吹得通红的小脸，江照野微微垂下眸子。

捂住钱袋子，邱弈警惕着看向江照野，“你又没钱，拿这个干嘛，不会想花我的吧。”

他越说越不对劲，“你还给她买什么东西，我上次叫你回京市休个婚假再顺便看看脑袋，这段时间看你都住营里，还以为你想通了呢。”

“麻烦你帮我包起来。”

邱弈无奈地吸了几口烟，听见江照野跟小张说话，顿时呛地惊天动地一顿咳。

剧烈的咳嗽声中，他听见身后隔得很远，似乎传来周涟的声音。

周涟从西门走进供销社，迎面而来是几辆自行车用铁链穿成一排。凤凰牌打头，旁边跟着金鹿牌和红旗牌。

想起大娘劝她买自行车的话，周涟驻足多看了一会。

售货员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睁开微眯的双眼。仔细打量了周涟一身半旧半新的衣服后，不耐烦地撇起嘴。

“看几下就行了啊，你又买不起，一直杵这儿挡到我太阳了。”

她们工资都是固定的，卖多卖少都一样。真看不懂那个小张每天乐呵呵地到处推销，还不如多眯一会。

见周涟没有挪步的意思，售货员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刚要说话。

清越的声音响起，周涟歪着头蹙眉，“供销社的东西不就是摆出来给别人看的吗，我多看两眼怎么了，难道不买连站这的资格都没有？”

售货员眯着的眼睛睁开一半，赔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这的自行车，最便宜的也要120块，还要一张自行车券和十五张工业票，我是怕你没准备好，耽误你的时间了。”

周涟在心里撇了撇嘴，这句话说的倒巧妙，不还是觉得她没钱吗。

她音量抬得更高，“买一辆自行车要多少钱和票，我心里有数。倒是你，这供销社开着门做生意，也不是让你补觉的地方吧。”

面前的女人气势汹汹，但讲了半天也不掏钱，全身上下一件新衣服都没有，售货员的全部耐心被耗尽，懒洋洋地瘫回椅子上。

“这儿归我管，该怎么做生意我说了算，你拿得出钱再来教我做事。”

周涟听她这话，突然笑了，手慢悠悠地从棉服内袋里。摸出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票证，啪的一声拍在自行车横梁上。

最上面那张自行车券的红色印章格外显眼，底下露出工业票淡绿色的边角。

售货员眼睛突然瞪大，周涟却不看她，指尖捻起那叠票证，慢悠悠地塞回口袋里。

抱着双臂，周涟声音里带着点冷意，“钱和票我都有，现在有资格教你做事了吧。我知道你卖自行车没有提成，但要是因为你砸在手里，你说领导还能让你舒服地睡觉吗？”

售货员不敢再说话，身体抖得像筛糠。

小张也听见身后的动静，手中的礼盒包装到一半，急匆匆地向自行车卖区跑去。

仔细打量一番周涟，小张诚恳道：“这位嫂子，您别跟她计较。我来陪您看自行车吧，您看这一款，是我们大院里工作的女士中最畅销的。”

周涟心情稍微缓和，仍抱着双臂，“我不用上班。”

小张心里了然，那就是军属了。

她脸上挂起更灿烂的笑容，“嫂子，自行车的用途多着呢，我看您的丈夫应该是军官吧。这买了自行车，去营里看您丈夫多方便，夫妻感情也好，还有以后接送孩子……”

面前的售货员太热情了，和刚才的态度一个天一个地。

但周涟原本没打算买自行车，只是看不惯刚才那人的态度，从兜里拿出钱票给自己涨涨气势。

江照野连续几天不回家后，她仔细地想过大娘说的话。

直到早上收到胡进砸进来的四千块钱，她彻底没了买车的念头。

本来她对江照野示好，是为了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有个依靠。现在手头有了足够的钱，江照野还是个有责任感和担当的人，不会轻易离婚。

有个名义上的丈夫，和多个事实上的丈夫，对她来说真的没有太大区别。

随便他回不回家。

小张凑得更近，笑吟吟地正要攀上周涟的隔壁，但手却扑了个空。

周涟微微后退两步，打断道：“那更不需要了，我和我丈夫没有感情。”

身后，隔着几排货架，江照野突然觉得手里冰凉的铁盒，冷得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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