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灰蛇通道与双证言坍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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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舱的冷白灯像一把不带温度的刀,沿着顾凌渊的眉骨、鼻梁、唇线切割出极薄的影。她的呼吸一开始还带着被拖拽后的急促,可当舱内计时跳到 00:47 时,那点急促已经被她硬生生按进胸腔深处,变成一种更危险的平稳。
平稳不是放松,是把每一寸肌肉都绷成可控的弦。
玻璃外的世界在动。执行队列重新列成黑墙,队长贴着技术员耳语,手指不断指向主屏。主屏仍是左右两栏:左边纠错模板的“悔过”叙事在机械推进,右边那段走廊视频被频繁回滚、打码、降质,试图把最刺眼的几句音节揉成噪声。弹幕像两股相撞的潮,越撞越浑,恨、疑、怒、惧在每一个词里彼此吞吃。
而在舱内,顾凌渊视野角落那条灰色的小蛇图标一动不动,像蜷在阴影里的线,等她伸手捏住它的脖子。
【隔离舱处置流程:00:45】
顾凌渊把掌心从玻璃上收回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能再盯着外面看,外面的一切都在讲同一件事:他们要把叙事重新塑形,把刚刚出现的裂口重新焊上。
焊接的方法已经开始了。
主屏左栏的纠错模板忽然插入一段“解释性字幕”——不是给技术员看的,而是给观众心理看的:“误接入历史预览片段,已启动校验修复;请勿传播未经证实内容。”
字幕像一根温柔的针,扎在最容易被安抚的人群里:你看到的不是证据,是故障;你保存的是垃圾,不是钥匙。它会让一部分人放下录屏,转而等待“官方修复”。
顾凌渊几乎能听到算法齿轮转动的声音:先让质疑变成“技术问题”,再让愤怒变成“乱传谣”,最后把恨重新推回她的身上——一个“故意篡改系统、制造混乱、侵害公共秩序”的恶人,最适合回收情绪。
双证言正在工作:真相的一角被允许存在,但被贴上“故障”的标签;谎言的一整套仪式则继续提供“可消化的恨”。
她想起扬声器里的那句:他们会把你撕成两半。
她被撕开了,一半是“阻止采集的可怜人”,另一半是“参与试验的恶人”。观众在两半之间来回摇摆,最终会找一个最省力的结论:她就是复杂的坏,坏得更合理,所以更该恨。
顾凌渊闭了闭眼,舌尖压住上颚,逼自己不去吞咽口水。隔离舱的麦克风在工作,她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会被记录,被剪辑,被拿去解释她“紧张”“心虚”或者“装可怜”。她必须把生理反应也变成可控。
【灰蛇通道:待激活】
她的视线落回那条小蛇图标。激活意味着进入一条未知的内部链路。未知意味着风险——风险也意味着机会。她已经被永久标记,继续按规则只会被规则吞掉。她能依靠的只剩一件事:裂缝。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做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滑动动作,像整理发丝。实际上,她是在用舱内界面隐藏的手势输入一串短码——刚刚在投放控制器里扫到的维护签名段落里,有一个固定前缀,她把前缀拆开,按顺序敲进灰蛇图标的“唤醒”模式。
图标微微亮了一下,像蛇眼睁开。
【灰蛇通道:握手请求】
【请输入:一次性回声令牌】
回声令牌——扬声器那个人说的“链上共鸣”相关词汇之一。顾凌渊脑子转得极快:回声是传播后的反馈,令牌很可能来自外部保存行为的阈值反馈。她的视野角落还有一条提示:
【链上共鸣:不可逆趋势形成】
不可逆趋势形成往往伴随一个“共鸣签”。她迅速在系统叠加层的缓存里检索“ECHO”,像在一堆灰里摸火星。几行字符跳出来:
ECHO_SIG:E6B9-…-91C0
她没时间确认这是陷阱还是钥匙,直接输入。
灰蛇图标震了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翻身。
【握手成功】
【权限:只读 / 低噪声通道】
【可用模块:审计索引、预览缓存、共鸣映射】
只读。顾凌渊的心却反而更稳了。只读意味着她不能再像刚才那样直接篡改投放,但只读也意味着她不会留下额外的“写入罪证”。在叙事战里,有时候不写入比写入更致命——因为写入会被解释为“她在操控”,而读取只是一件观众更容易接受的事:她在证明。
她点开“审计索引”。
一棵比刚才更深的树浮出,节点不再是 A0—A39,而是更细密的子片段:A33 被拆成 A33-1、A33-2、A33-3……像把一段秘密切成更小的碎片,方便藏进不同的抽屉。
她盯着 A33 的摘要。
A33:授权链路 / 证言封存指令 / 倒计时触发
倒计时触发——这四个字像钉子钉进她的太阳穴。她从最开始就觉得“倒计时证言”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个机制。机制必然有触发点,触发点必然写在某处,只是被藏得更深。
她展开 A33-2 的摘要,看到一行更短的描述:
A33-2:三方签名一致 / 证言推送策略:倒计时 / 触发阈值:T-0
三方签名。顾凌渊的瞳孔微缩。她以为命令来自一个部门、一个上级,但这里写的是“三方”。这意味着那不是某个人的临时决定,而是一套更稳固的合谋:至少三个系统角色或者三个组织实体共同签署。
她继续展开 A33-3。
A33-3:证言对象:CT-Target / 映射:Subject-Δ
Subject-Δ。她的心脏像被捏了一下。那个人说“目标对象是你”,现在索引里出现“Subject-Δ”,像一张纸边缘露出的代号,刚好对上。
她手指停在 A33-1 上。摘要只有一句:
A33-1:授权密钥托管位置:MuseVault / 口令:Prayer
MuseVault。祷告。
神父。
顾凌渊几乎要笑出来,但笑意没有抵达嘴角。她突然明白神父在整支队伍里的位置:不是领队那么简单。神父不仅掌控行动节奏,甚至可能掌控证言的“托管密钥”。抢劫博物馆的表象、查找证物的内核、审计主干的骨架、证言倒计时的机制——这些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束:博物馆的某个库房,某个“Vault”,藏着授权密钥。
她还在隔离舱里,但她已经看见下一步行动的地图。
舱内计时跳到 00:19。
处置流程将至,他们会把她从镜头里带走,切到备用源,或者干脆让“隔离舱画面”成为新的素材:她沉默、她喘息、她眼神游移——他们会把这段沉默剪成“心虚”。
她必须在这十九秒里做一件事:把 A33 的存在以及“密钥托管位置”以某种方式抛到外面,抛到观众或者某个更能行动的节点手里。
灰蛇通道只读,但它提供“共鸣映射”。共鸣映射意味着:当外部传播达到阈值时,系统允许某些信息以“回声”的方式回流到可见层。它像一个漏洞:你不能直接写入主干,但可以借外部的声浪,把回声“投影”到内部可见。
这需要一个共鸣触发点。
她点开“共鸣映射”模块。界面弹出一个可选项:
【回声叠加:可发布字段(极短)】
【字段限制:24 字符】
二十四字符。足够写什么?Root hash 太长,A33 太短但不直观,MuseVault + Prayer 也许刚好。
她脑子在一秒内完成拆解:观众需要可记住的词,而不是技术字符。MuseVault 是明显的地点代称,Prayer 是口令代称,二者组合像一把钥匙的两齿。再加上 A33 指向片段编号,让技术圈的人能定位。她必须把三者压缩成二十四字符以内。
她输入:
A33|MuseVault|Prayer
字符数刚好。
界面提示:
【将发布至:隔离舱公开叠加层(边缘)】
【触发条件:共鸣阈值 ≥ 70%】
阈值 70%。她的视野角落显示 68%。差 2%。只要外部再多一点录屏、多一点转发,就会到 70%。但她不能等别人自发达到,因为处置流程马上结束。
她需要推那 2%。
她抬眼,玻璃外的主屏还在播放双证言。观众正在争吵,争吵就是情绪,情绪就是传播。她要做的不是说服所有人,而是引爆一个能让传播加速的“钩子”。
她看向隔离舱内的摄像头,极慢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喉咙,然后在玻璃上用指腹蘸着凝结的冷气写下三个字母:A33。动作很慢,慢到像无意识,却足够被镜头捕捉。
外面的弹幕瞬间出现新的节奏:
——“她写了什么?A33?”
——“A33 是编号吗?”
——“她想说还有别的片段?”
——“截图!放大看!”
传播开始加速,像油浇在火上。她的视野角落数字跳了一下:
【链上共鸣:69%】
再跳一下:
【链上共鸣:70%】
灰蛇通道弹出提示,像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回声叠加:发布】
隔离舱玻璃边缘的角落,出现了一行极淡的灰字,像雾里浮出的刀锋:
A33|MuseVault|Prayer
队长几乎是瞬间发现了,他冲到隔离舱前,手掌重重拍在玻璃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爆裂的怒意:“关掉!把叠加层关掉!”
技术员慌乱地操作,屏幕上弹出同样的提示:“回声叠加:来自共鸣映射,非本地可删。”
删不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他们的喉咙里。
队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灰,像血都被抽走。他猛地转身,怒吼:“带走!立刻!”
隔离舱门“咔哒”解锁,冷气像一层薄雾涌出来。两名执行队员冲进来,动作比刚才更粗暴,像要把她的骨头拆散。顾凌渊被拽得踉跄,肩膀的擦伤再次被扯开,疼得她视野里短暂泛白。
但她没有挣扎。她知道,关键的不是她能否站着走出去,而是那行灰字能在观众端停留多久。停留的每一秒,都会被截图、被转发、被解释、被误读——误读也无所谓,误读仍然是传播。
双证言的平衡被第三个点撬动了。
他们把她带出隔离舱,走廊的光比舱内更暗一些,墙面吸音材料吞掉了脚步声,留下更压抑的空洞。她被夹在两名执行队员中间,手腕被束缚带勒得发麻。队长在前方快步走,像要尽快离开摄像头的视野,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灰字。
沈砚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他的目光落在顾凌渊背影上,像在评估一个变量是否仍可控。
顾凌渊的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又像故意让沈砚听见:“你想用双证言把裂缝揉回去。”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继续:“现在裂缝有了第三个名字。你压不住了。”
沈砚终于开口,语气仍平稳:“压不住就引导。你刚才写的那行字,会让一些人往博物馆方向跑。也会让另一些人往你身上跑。你确定你要这样?”
顾凌渊看着前方的走廊,灯光在地砖上投出一段段冷白的矩形,像一条无尽的审讯通道。她的回答没有犹豫:“我要的是门,不是体面。”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动,像被某个词刺了一下,但他没有再说。
走廊尽头出现一扇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条横向的指纹锁。队长刷了权限,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干、更冷,像被抽走了所有湿度。房间里摆着一张金属椅,椅背有固定带,旁边是一套监测设备,屏幕上滚动着情绪波形与心率曲线。
顾凌渊的胃部微微下沉。这不是普通审讯室,这是“采集室”。他们要把她的情绪重新拉回恨的轨道,用疼痛、羞辱、恐惧把她压成可采集的形状。
队长回头,看着她,眼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恼怒:“你喜欢把话写在玻璃上?那就把话咽回去。这里没有观众。”
顾凌渊被按在椅子上,束缚带扣上,勒紧。她的肩胛骨贴上冰冷金属,像贴上墓碑。监测贴片被按在她的太阳穴、锁骨、手腕。屏幕上她的心率曲线立刻跳出波动。
技术员没有跟进来,进来的是一个穿白色操作服的维护员。那维护员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看起来平静得不自然,像训练过的无情绪。
维护员检查设备,声音通过口罩变得闷:“流程三分钟。你会体验一次‘校正’。之后你会同意你该同意的内容。”
队长站在门边,抱臂,像看一件即将被修复的故障件:“开始。”
维护员按下按钮。
顾凌渊的耳膜里先是“嗡”的一声低频,像从地底升起的震动。紧接着,她视野边缘出现一层淡淡的灰网,像把世界罩在一张细密的网里。那网不是幻觉,是神经刺激在投射。她的皮肤开始发冷,冷到像血液被迫减速,疼痛却在下一秒从更深处涌上来——不是刺痛,是钝痛,像有人在骨髓里缓慢拧一根螺丝。
屏幕上她的心率迅速上升,情绪波形出现尖峰。
维护员语调平淡:“说出你篡改投放管线的动机。”
顾凌渊咬紧牙,牙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不回答。
疼痛加深,钝痛里夹进细刺,像有人把冰渣撒进神经。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束缚带把颤抖固定成更明显的“恐惧”表现。屏幕上波形更漂亮了——对他们来说,漂亮意味着可用。
维护员再次问:“说出你篡改投放管线的动机。”
顾凌渊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她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电击,这是一套“情绪校正”设备,目的不是让她疼到说话,而是让她疼到产生他们想要的情绪结构:羞耻、恐惧、崩溃,从而重新引导公众情绪回到恨。
她的视野角落,灰蛇通道图标仍在,但变得更暗,像被压在水下。只读通道也许还在,但她很难用手势操作。她必须用更简单、更本能的触发方式。
她想起“回声令牌”。回声来自外部传播。外部传播越强,灰蛇通道的共鸣越强。她刚才投出的那行字应该已经在外面引爆。只要外面还在扩散,她就不是孤立的。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住颤抖,强迫自己把疼痛解释成另一种东西:燃料。
系统提示在她视野里闪了一下,像回应她的意志:
【经验转化:复合情绪增强】
【链上共鸣:稳定 72%】
【共鸣加固:+】
疼痛仍在,但她感觉到一种新的“门缝”在自己体内出现:她的意识像被拉到更高处,能看到疼痛的结构、波形的节奏、刺激的周期。设备不是随机施压,它有节拍。节拍意味着漏洞——每个周期之间都会有微小的空隙。
她盯住那个空隙。
维护员第三次问:“说出你篡改投放管线的动机。”
顾凌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动机是把你们的嘴撬开。”
维护员手指停了一下,像没预料到她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队长在门边冷笑:“很好,继续。”
刺激强度突然上调。顾凌渊的视野里灰网加厚,像要把她的意识压平。她的胸口发闷,呼吸像被塞进棉花。心率曲线猛地冲高,情绪波形出现一串尖峰。
就在尖峰最顶端的瞬间,她用尽力气,把舌尖顶住上颚,做了一个极其短促的口型——不是说话,是触发灰蛇通道的“无声口令”。灰蛇通道的口令是 Prayer,而祷告在他们的系统里是一种固定模式:低频、重复、节拍。
她在心里默念三次,按刺激周期的节拍默念:
祷告。
祷告。
祷告。
灰蛇图标忽然亮了一下,像在水下打出一个气泡。
【灰蛇通道:紧急回声】
【可返回:单条索引提示(自动)】
自动提示跳出来的一行字,像救命的针:
MuseVault:馆内负一层,北侧修复库;入口需“双证”。
负一层。北侧修复库。双证。
双证不是双证言,是双证件——或者双重认证。她的脑子飞快拼图:博物馆修复库通常有两道门,一道是物理门,一道是系统门。需要两种认证:身份与口令,或权限与实体钥。
她的视线猛地清明了一瞬。那瞬间的清明不足以让她逃,但足以让她确定:那条内部线不是幻觉。有人在里面,或者说有一套更高层的机制在给她递纸条。
队长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走近两步,盯着她的脸,像在观察一只突然不再按预期抽搐的实验鼠:“你在干什么?”
顾凌渊没有回答,她把那条索引提示死死记在脑子里,像把一张地图烧进视网膜。
维护员再次按下按钮,刺激持续。顾凌渊的手指在束缚带里蜷缩,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想吐,但她硬咬住,把每一次冲击都当作锤子,把门缝敲得更大。
外面,双证言仍在直播。观众端的传播正把“博物馆”这个词推上更高的热度。她能想象有人已经开始猜测 MuseVault 是什么,有人把它当成彩蛋,有人当成阴谋,有人当成游戏。但无论他们怎么猜,只要有人往东京国家博物馆的方向挖,挖到负一层的修复库,就会逼近真正的密钥托管点。
他们抢劫博物馆的行动,原本是为了找证物;现在,证物反过来在找他们。
队长忽然做了一个手势,维护员停止刺激。世界的灰网退去,疼痛的余震却仍在骨头里回响。顾凌渊的呼吸急促,额头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像一条透明的线。
队长俯身,声音低得像威胁:“你刚才投出去的字,我们会解释成你在发布‘恐怖行动暗号’。你知道公众最喜欢什么吗?他们喜欢把恐惧变成正义。你把 MuseVault 当钥匙,我就把它当炸弹。”
顾凌渊抬起眼,眼神干涩,却没有退:“你可以这么说,但你解释不了 A21 的声音。”
队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被戳到痛处。他直起身,转向沈砚:“沈处,她在拖延。我们必须把叙事重新压回去。”
沈砚一直站在门口,像一块冷硬的石。他看着顾凌渊,目光停在她额头的汗、唇角的血迹、眼底的那点冷光上,像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已经被疼痛折断。
他没有折断。
沈砚开口:“叙事已经不可能回到原点。”
队长咬牙:“那就把她处理掉。”
“处理掉?”沈砚声音不高,“你以为处理掉她,外面那行字会消失?你以为 Root hash 会消失?不可逆趋势已经形成。现在处理掉她,只会让她成为‘被灭口’的证据。”
队长脸色极难看:“那你要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像在把某个更大的决定吞下去。他缓缓说:“让她活着,作为‘可控的真相容器’。同时——准备行动。”
队长猛地看向他:“行动?你要去博物馆?”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维护员:“解除束缚一半,给她水。她不能死,也不能晕。我们需要她保持清醒。”
维护员迟疑:“这违反——”
沈砚抬起灰蛇钥,银白细线在灯下闪了一下:“按我说的做。”
维护员低头执行。束缚带松开一半,顾凌渊的手腕血液重新流动,麻意刺痛。水杯贴到她唇边,她喝了一口,水很冷,冷得像把血腥味洗得更清晰。
沈砚走近,压低声音,只让她听见:“MuseVault 的信息从哪来的?”
顾凌渊盯着他,不答反问:“你也不知道?”
沈砚的眼神没有波动:“我知道有 Vault,但不知道在负一层北侧修复库。我需要确认这不是你编的。”
顾凌渊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温度:“你怕我编?你更怕的是你以为你掌握的门把手,其实只是别人递给你的。”
沈砚的眼神微微一沉,但他没有发火。他只是更低声地说:“我们都是工具。区别在于,谁能把工具变成刀。”
顾凌渊看着他,忽然意识到:沈砚不是那条蛇,他是另一个猎手。猎手与蛇可能合作,也可能互咬。她不能把希望押在沈砚身上,但可以利用沈砚的“需要”:他需要门,需要密钥,需要能把局势重新纳入可控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仍沙哑,却足够清晰:“我拿到了 A33 的索引。A33 指向 MuseVault,口令 Prayer。灰蛇钥只是门把手,真正的门在博物馆负一层修复库。入口需要双证。”
沈砚眼神一动,像终于确认某些拼图对上。他问:“双证是什么?”
顾凌渊摇头:“我还没看到具体字段。只知道是双重认证。你比我更清楚你们系统的习惯。”
沈砚没有再问。他转身对队长下令:“封锁消息源,控制现场舆情。同步准备博物馆行动预案。”
队长怔住:“你真要去?”
沈砚看他一眼:“你还有别的选择?”
队长咬牙,最终点头,转身出去。门关上的瞬间,采集室里只剩沈砚、维护员和顾凌渊。维护员像影子一样退到角落,不看他们。
沈砚俯身,声音低而冷:“你要什么?”
顾凌渊的心跳微微加快,但她压住。谈判是另一种采集,谁先露出渴望,谁先成为被喂食的对象。她平静地说:“我要活着出去。”
“出去之后呢?”沈砚问。
“出去之后,我要 A33 的内容,不是摘要。”顾凌渊盯住他,“我要倒计时证言的完整结构。我要知道三方签名是谁。”
沈砚沉默片刻,像在衡量代价。他最终说:“你拿到 A33,我拿到 Vault。之后我们再谈。”
顾凌渊嗤笑:“你以为你能单独拿到 Vault?你连它在哪都不知道。”
沈砚的目光更冷:“那你觉得你能?”
顾凌渊没有回答。她当然不能靠自己去博物馆负一层修复库,她现在连走路都在发虚。但她能提供一件沈砚没有的东西:她是“Subject-Δ”,她是目标对象。系统里最关键的门,往往不是锁在墙上,而是锁在人身上。双证里很可能有一份认证需要“目标对象”的生物特征,或者需要她的某个签名片段。
她把这句话吞回去,没有说。她不可能把自己交成“钥匙”。至少现在不行。
沈砚没有逼问,他直起身:“你休息十分钟。之后我们会给你一份‘公开版口供’。你要按那份说。”
顾凌渊抬眼:“如果我不说?”
沈砚的语气像宣判:“那你会被重新校正到愿意说。”
房间沉默了一瞬,只有设备的低鸣像某种心跳。顾凌渊看着那条波形曲线,忽然意识到:他们要她说的“公开版口供”很可能是新的叙事补丁——承认她“参与过”,承认她“篡改过”,但强调“她动机复杂、精神不稳”,把她从“灭口对象”变成“精神异常的危险分子”。这样公众的恐惧会更稳定,恨会更容易回收。
她不能完全拒绝,也不能完全接受。她必须在补丁里埋入新的裂缝。
十分钟很快过去。维护员递来一块薄薄的屏幕,上面是口供文本。顾凌渊扫了一眼,几乎立刻看出结构:三段式——承认、悔过、请求宽恕。每一段都用精确的情绪词引导观众反应:先愤怒、再鄙夷、最后厌恶。厌恶是最稳定的负面情绪,最适合转换。
她抬眼看沈砚:“我可以按它说,但我需要加一句。”
沈砚看她:“加什么?”
顾凌渊指尖轻点屏幕边缘,像漫不经心:“加一句——‘请技术人员核验 Root_CT001 与 A21 的 hash,别信任何口头解释。’”
沈砚的眼神瞬间冷下去:“你想在口供里投技术钩子。”
“你要我当容器,我就让容器带点真正的内容。”顾凌渊平静,“否则容器就是空罐,观众喝了只会吐。”
沈砚沉默几秒,最终点头:“可以。但你不能提 MuseVault。”
顾凌渊知道这是底线。她也不争,点头:“不提。”
他们把她带回隔离舱旁的直播区域,镜头重新对准她。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唇角的血、额头的汗。观众端的弹幕早已变成三类:一类仍在骂她该死,一类在追问 A33、MuseVault,一类在说“这就是阴谋”。
主持人的声音从外放传来,带着刻意的庄重:“请当事人就先前异常投放作出说明。”
顾凌渊看着镜头,脑子里一半是疼痛,一半是极冷的计算。她按着那份口供开口,语气低、缓、像被打碎后重新拼起来的人:
“我承认,我曾参与情绪采集相关试验。那不是我一开始想做的事,但我在那个体系里走得太深,深到以为自己能停下它。”
弹幕立刻沸腾:——“果然承认了!”——“恶心!”——“还装?”
她继续,按剧本落下悔过:“我曾试图用篡改投放制造混乱,以为混乱能逼出真相。那是错误的,也是危险的。”
队长在旁边露出满意的神色,像终于抓住了她“篡改”的把柄。
顾凌渊在第三段转折,语气变得更硬一点,像在自救:“但我说过的话、播出的片段,不该靠任何人的口头解释来决定真假。请技术人员核验 Root_CT001 与 A21 的 hash。别信我,也别信他们,信审计。”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观众的眼。弹幕里立刻出现新的节奏:
——“她在叫技术人核验!”
——“Root_CT001 是那串 9F3A…E12B 吗?”
——“A21 的 hash 是 D9AA…C3D0!”
——“有人把 Proof 路径发出来了吗?”
——“所以不是故障,是有人在骗!”
队长的脸色瞬间难看,沈砚的目光却没有变化,仿佛他早就预料到这一针会扎出去。他需要观众继续盯着审计,而不是盯着博物馆——至少暂时如此。盯着审计意味着系统仍能用“技术讨论”把情绪延长,避免立刻暴动;同时,技术讨论也会持续扩散不可逆证据。
这对沈砚来说是可控的火。
对顾凌渊来说,这也是火。
直播结束的一瞬间,画面切换到“专家解读”环节,主持人开始引导所谓的“技术故障解释”。但顾凌渊知道,她刚才那句“信审计”已经把观众的注意力重新钉回不可篡改的骨头上。双证言的补丁没有完全盖住裂缝,反而让裂缝变成一条可验证的路径。
她被重新带回走廊。队长一路沉默,像在压怒。沈砚走在她身侧,低声说:“你很聪明。”
顾凌渊没有接这句话,只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博物馆?”
沈砚看了眼走廊尽头的门,语气平静:“现在。”
顾凌渊的心脏微微一紧。现在去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们终于承认 Vault 必须拿到;第二,他们已经来不及等舆情完全压回去。不可逆趋势把时间压缩成倒计时。
她忽然想起 A33-2 的摘要:触发阈值 T-0。
T-0 是什么时候?当 Vault 被打开?当双证完成?当证言倒计时归零?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现在”意味着他们正在逼近那个零点。
她被带进一间更小的车载准备室,墙上挂着装备:无痕手套、通讯耳机、轻型防弹衣、便携式破解器。队长在这里等着,旁边还有两名陌生的行动人员,眼神像刀。显然,这是要出任务的配置。
队长把一只耳机塞进沈砚手里,又看了顾凌渊一眼,冷冷道:“她也带上?”
沈砚点头:“带上。”
队长嗤笑:“你真把她当钥匙?”
沈砚的目光扫过顾凌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她不是钥匙,她是证言对象。我们需要她在场,才知道我们拿到的东西是不是我们要的。”
顾凌渊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残酷:她被带上不是因为被信任,而是因为她能验证。验证意味着她仍有价值,价值意味着她暂时活着。但也意味着一旦验证完成,她的价值会归零。
她必须在价值归零之前,找到新的筹码。
她抬眼,语气平静:“我可以跟你们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队长立刻冷笑:“你还敢谈条件?”
顾凌渊看向沈砚:“条件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自己的。我需要在行动过程中,随时能看到审计索引,尤其是 A33 的完整内容。”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他盯着她,像在判断她会不会借索引做第二次投放。顾凌渊补了一句:“我只读,不写。你可以把写权限锁死。”
沈砚终于点头:“可以。我给你一条只读链路,行动结束后收回。”
队长不满:“沈处——”
沈砚抬手止住队长:“出发。”
准备室里的人迅速动作起来。顾凌渊被套上轻薄的防护外套,手腕上的束缚带换成了更隐蔽的限制装置——看起来像手表,实际上是电刺激锁。只要她试图逃跑或者做出异常动作,锁会收紧、会电击。
他们要她做一把刀,同时给刀套上鞘。
沈砚把一块小型终端递给她,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灰蛇通道:行动模式】
【可读:A33 完整索引(受限)】
顾凌渊接过终端,屏幕微光映在她眼底。她知道自己正被带往东京国家博物馆,负一层,北侧修复库。抢劫行动的表象将再次启动,但这一次,抢的不是文物,是密钥,是倒计时证言的门栓。
而门一旦打开,T-0 也许就会归零。
她把终端贴近掌心,感到那微弱的热。热不是安慰,是提醒:这条线仍在。蛇仍在。
他们把她押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城市的霓虹从车窗边滑过,像无数张闪烁的屏幕。她听见耳机里传来行动频道的低声指令,像一群人在黑暗里对齐呼吸。
沈砚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短促而清晰:“目标:MuseVault。倒计时开始。”
顾凌渊盯着车窗外的夜色,视野里系统提示轻轻闪动:
【倒计时证言:远端唤醒】
【T-0 预警:开启】
她的喉咙发紧,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一根线拴在同一个零点上。
零点之前,谁先拿到证言,谁就能决定谁被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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