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晓女士设下的机关，是怎样起作用的。我拿出能找到的所有依据，一一道来。

"两个马桶盖上的灰都消失了，说明两人都曾坐在上面。长晓女士脖子上套了绳子，坐在外间。春木在里间。春木一推门，外侧把手上绕着的绳子就会把长晓女士猛地拉过去。"

"……这真的可行吗？要是刚刚上吊就被救下来，长晓女士可就抵赖不了了。"

"嗯，最重要的是让人以为，推开门把手这个动作造成了长晓女士的死——这就够了。我想她应该是狠狠踩着马桶盖起跳，纵身往前。然后在上吊的同时，借力蹬墙，把春木弄醒的。"

"是……是这样吗！？"

接着，我说起春木的行为。

"然后，春木以为自己成了杀人凶手——这个人，原本在可能闹出食物中毒的时候，就已经急着销毁证据了。她大概认定'这不是我的错'，开始处理尸体。"

"把她从厕所里弄出来，然后像你说的那样，慌忙把机关和自己在场的痕迹、残留的绳子痕迹一并处理掉——"

"是的。一旦把人弄到外面，积尘自然也消散了。然后解开绳子，把绳子绷直放在一边。她怕警察认出是上吊自杀，认定是自己拉动了绳子害死了人，把她以杀人罪逮捕——"

"于是她伪造成路人遭随机袭击致死的样子。春木干的。"

"对。而且，她从公园出来的时候，被一个醉汉撞见了。之后……她还是打了报警电话。大概身为一个人，她实在没法把一具尸体就那么丢在那里不管。"

春木最后那个决定，我勉强还是认可的。要是她没有报警，我恐怕一直都会以为是她杀了人。

正当我想到这里，那双犀利的眼神忽然图穷匕见，把局势全盘翻转。

"如果那正是春木的目的呢？"

"什么？"

"春木伪造了这一切机关，劫持了长晓——没有这种可能吗？"

"……那种事，完全没有可能。"

"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懒得遮掩地反驳道：

"还用说吗，春木怎么劫持长晓女士？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多少接触。但长晓女士是可以根据百货商场的营业时间，推算出春木下班时间的，哪怕在外面守株待兔也行得通，她能做到这件事。"

"那反过来，春木准备了麻醉药或别的东西，反被长晓女士突袭，然后借机用上那个机关——这也说得通。"

"说不通！"

"为什么！？不用麻醉药也行！一个巴掌拍晕长晓照样能办到！"

这里，我需要用上毛蝶刑警提供的信息。

"不对！长晓女士的死因——是被一下子勒死的，脖子上也没有抵抗绳子的任何痕迹。一下子解决，说明体内也没有检出麻醉类药物，对吗？"

"呃……但这真的是长晓故意为之的吗！？"

最后的挣扎。把证据砸上去吧。我正在心里酝酿，毛蝶刑警恰好从百货商场里走了出来。

我点点头，她立刻汇报：

"找到了。一楼卫生间的监控里，拍到了长晓女士——把那块'清洁中'的牌子，好像是偷偷……装进背包带走的画面。进店的时候背包还是鼓的，应该没错！"

"啊？！那是什么意思？那块牌子在现场……牌子……啊！？"

毛蝶刑警的突然出击让她措手不及。我来给她解释：

"我认为背包是长晓女士带回家的。百货商场营业期间，监控都在运转，那时候春木应该还在打工。至于那块牌子——想必您已经明白了。那是必须的。机关运作期间，要是有别人推门进来，计划就全毁了。所以她不让人进卫生间，才放了那块牌子。"

"那块牌子……居然是……！？"

她终于被这块一直被忽视的牌子打蒙了。这里，结束。

"这，就是长晓女士预谋这一切的证明！春木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慌乱中踢飞了它，忘了处理。所以警察才以为是有人恶作剧放在那里……但我和毛蝶刑警，正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得出了这个真相！您满意了吗！？"

那双眼睛捂着脸，"呵呵呵"地笑了起来，随即靠着墙，勃然大怒：

"侦探……对警察……对警察……！"

毛蝶刑警也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看来警方被彻底压制，她心里确实不好受……

也是，我说得太过了。竟然真的像侦探那样跟警察交锋，果然还是讨厌这样的自己。

为了找到真相，走得太远了。正因为这份后悔，我怀着某个意图，开口说道：

"这套推理，您完全不用参考。"

"什！？"

这句话，不只是那双犀利的眼神，连毛蝶刑警都张口愣住了。大概也是正常反应。推理故事里的侦探，向来是解开谜团、推动警察行动的存在，从没有哪个侦探把警察当面辩倒之后，反过来说"您当我没说"。

"所以，春木没有犯下杀人罪，这一点请您记住，其他的全都忘掉就行了。谁都不要说——毛蝶刑警也请当作不知道。"

毛蝶刑警发出一声"……这……"，那双犀利的眼神用力瞪着我，满脸疑惑。

"你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让警察颜面扫地……？"

"……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位刑警，终于以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明白，接受了我说的话。她用行动作证，对我说：

"知道了，你那什么推理，我一点都不当回事，忘得干干净净。"

"麻烦您了……我什么都没做到，就是个蠢货，一个傻瓜……这么悲哀的案子都没能拦住，这种蠢货的推理，您忘了吧。"

这句话让毛蝶刑警愣了一下，轻声问：

"你、你怎么了？忽然就垂头丧气了……"

一开始联系她时就打好了招呼，也是她帮我去找了那件证据。我感谢了她，然后补了一句要紧的话：

"没事。今天谢谢您……对了，这件事，特别是林无柒侦探那边，请保密。"

又一次来到了林无柒侦探的病房，这次是为了互相交换联系方式，不然每次都绕道别人那里太麻烦。

交换完之后，她一边摆弄手机，一边盯着开着的电视看。

屏幕上，正在播报长晓女士案件的新闻。一名在附近百货商场打工的女性，涉及案件，已被带走——说的就是春木的事。

林无柒侦探噘着嘴，嘟囔道：

"要是我没生病，凶手也能被我抓到的。现在还有机会吗……去证明春木犯了什么罪……还是……"

说到一半，她把目光转向了我。她大概觉得我已经查清楚，解开了谜团，于是对抗心一燃，整个人有些不自然。我脚往后挪，差点想溜。

这时，电话恰好来了。是毛蝶刑警的号码。我对林无柒侦探说了声"稍等，接个电话"，走到病房外面接听。林无柒侦探大概在想"在我旁边说不行吗"，但有些话不能让她听见。

"喂……是毛蝶刑警吗？"

"嗯，有件事想问问你，是关于那起案子的，可以吗？"

"可以……什么事？"

"内闵先生去世的时候，长晓女士是怎么意识到是自己的过失害死了他的……这部分，上次你说的时候漏掉了。"

"啊，没说吗……是有漏掉的部分。"

这是一段令人沉重的话，如果说漏了，也许是因为我自己的心情居多。

承认自己的过失，太难了。

"是怎么回事？"

"长晓女士是第一个冲到内闵先生身边的。在那里，她大概发现了——就是毛蝶刑警您一开始对自杀说产生疑问的原因，还记得吗？桌上没有含农药的东西……"

"嗯，正是因为这个才开始调查的。是长晓女士带走了？"

"与其说是带走，不如说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混进了她的衣服里。之后她察觉到了，发现里面可能有毒……也许，那毒根本不是内闵先生打算自己喝的，而是准备给春木的……只要这样一想，就明白了自己犯下的过失。"

"原来……把腰包翻乱了，内闵先生就没有死了——她知道了这件事。"

是的。那时候如果我能拦住长晓女士，哪怕像个侦探一样厉声叫出"别碰现场！"，长晓女士也许就不会死了。

我很懊悔。每次咀嚼这个事实，心头就像被牙咬了一口。

"就……这些了吗？"

"哦，还有最后一个，不好意思。内闵先生带来的那种食物中毒菌，是在生鱼里很容易繁殖的那种，来源并不难找……但他为什么偏偏选了这种菌？"

"为什么……"

"嗯，有点绕。如果内闵先生体内检出的是从鱼里来的菌，警察是不是也会发现，他就是制造食物中毒事件的那个人？"

"啊……等到案发之后，被发现也无所谓了。只要在被抓之前，商场里有死伤出现，顾客不敢上门，店家之间因为食物中毒闹出纠纷……这些目的达到了，进了医院接受检查再被识破，已经完成了所有想做的事了。"

"原来如此……这样复仇，他妹妹真的会觉得值得吗？"

"我认为绝对不会值得。他妹妹还活着……她醒来之后，得知哥哥的复仇伤害了这么多人，她会怎么想……"

"那是别人的事，不用太往心里去。刑警也好，侦探也好，老想着这些，就没法干下去了……你不是侦探，对吧。"

"是……是的，就是个普通人。"

别人的事，是吗。

不，不一样。

挂了电话，我走回病房，悄悄打量了一下林无柒侦探。她盯着电视，把冒出来的感想笑眯眯地往社交平台上发——还说差不多快可以出院了。

她察觉到我回来了，开口道：

"对了……这次的案子……你不会是真的看透了真相，然后才去跟毛蝶刑警通话的，对吧？"

偏偏这种时候她直觉这么准。我不动声色地苦笑，回答：

"哪儿有，我也有解不开的案子，两起三起都是常事。况且我又不是侦探，之前偶尔解开一两起，才是特例。"

"就是就是！再怎么说，也赢不过专业的我！最近好像老是案子被你解了，状态有些低迷，但……"

"这个低迷大概……是永久的……"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嘴一滑，被她瞪了一眼。

就这样就好，这种程度就够了。她能作为一个普通人，笑着、生气着、哭着活下去，就够了。

这件事，我永远不能说出口。

长晓女士，曾经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林无柒侦探——如果她没有误手害死内闵先生，如果当时没有把腰包翻乱……

那罐粉芝士里混进的，是含农药的糖包。林无柒侦探撒了那罐粉芝士之后，那包毒，说不定就要命了。

带着这份悔恨，选择了轻生的长晓女士。

林无柒侦探一旦知道全部真相，大概就没办法继续正常下去了。我了解她，她其实比看起来更脆弱。她也许会为自己冲动介入而懊悔，也许会被这件事阴影跟随一生。

所以，我请求警方不要公开真相。事实上，那位犀利的刑警接受了我的请求，所以新闻里，凶手的名字才没有出现。

也拜托毛蝶刑警，在林无柒侦探面前，把这件案子说成悬案未破。她们两位，都要好好道谢。

就这样，在我的一份心事里，这起报复咖啡馆杀人案，在世人面前成了迷案。

等到林无柒侦探彻底理解长晓女士的死、能够真正接受那段事实的那一天，等到她足够坚强、能够承受之前。

这场太过悲哀的案子，还是封在暗处，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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