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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艰难开局


景炎元年三月初一,福州。

距离新朝建立,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文璋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巡视军营、查看粮仓、接见官员、处理公文。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一顿饭被十几次打断——刚端起碗,就有人来报事;放下碗处理完,饭菜已经凉透。

他的住处,是府衙后院的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永远堆着公文,床上永远卷着铺盖——他太忙了,连叠被子的时间都没有。

但成效也是显著的。

一个月来,他做了五件事:

第一件事,清查户籍,登记人口。

福州城内外,到底有多少人?前任知府交上来的账本,写得明明白白:户四万二千,口十五万。但文璋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那些数字,和十年前的一模一样,连个零头都没变。

他派了三十个人,分成十组,挨家挨户查。查了整整七天,结果出来了:

百姓:三万七千余户,约十二万人

其中:男丁六万余,女丁五万余

青壮男子(十六至五十岁):约两万

可充兵役者:约八千(其余要么是老弱,要么是独子,要么是工匠等不可或缺之人)

数字很难看。但至少,是真实的了。

第二件事,整顿军备,重组军队。

五千驻军,成分复杂:有从临安逃来的禁军八百,有本地厢军两千,有从江西、浙江陆续来投的义军两千多,还有在镇江之战中俘虏后投降的元军二百。

这些人彼此之间,互不统属,互相看不起。禁军觉得自己是天子亲兵,高人一等;厢军觉得自己是本地人,应该多拿好处;义军觉得自己是自愿来的,比那些被迫当兵的强;俘虏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管那么多?

文璋下令:所有人,打散重编。

禁军的、厢军的、义军的、俘虏的——混在一起,编成五个营。每营一千人,设营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使二人。营以下设都,每都百人;都以下设队,每队五十人;队以下设伍,每伍十人。

“以后,”他说,“没有禁军、厢军之分,只有‘宋军’。你们的番号,就是‘宋军第一营’、‘宋军第二营’,以此类推。”

岳飞的投影亲自训练,每天操练四个时辰。卯时起床,辰时出操,午时休息半个时辰吃饭,未时继续,酉时收兵。枪法、刀法、箭法、阵法——轮番上阵。

一个月下来,五千人已经像模像样。队列整齐了,号令听懂了,兵器会用了。虽然离“精兵”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乌合之众。

第三件事,储备粮草,开源节流。

粮食,是最大的难题。

福州地少人多,本地产的粮,只够吃三个月。加上从临安带来的、从各地征集来的,勉强能撑五个月。

五个月后呢?

文璋的办法是:开源,也节流。

开源——派人去泉州、广州,联络海商。条件是:只要运粮来福州,免税三年。消息传开,海商们蜂拥而至。第一批粮船,半个月后抵达,运来了三千石粮食。第二批,运来了五千石。第三批,运来了八千石。

节流——所有人,无论官民,一律凭票领粮。官员俸禄,减半发放。多余的粮食,全部存入官仓,统一调配。

有人抱怨:“俸禄减半,怎么活?”

文璋的回答是:“百姓怎么活,你就怎么活。百姓吃稀饭,你也吃稀饭。百姓穿破衣,你也穿破衣。等打退了元军,再补给你们。”

抱怨的人闭嘴了。

第四件事,兴办学校,培养人才。

福州城里,有一处废弃的寺庙,叫“崇福寺”。战乱后香火冷落,和尚跑了大半,空着也是空着。

文璋把它改建成“武备学堂”。

他亲自担任山长,从军中挑选有潜力的年轻军官,以及从民间招募有志于从军的年轻人,入学培训。

培训内容,是岳飞传授的练兵之法,加上王坚传授的守城之术,再加上他自己总结的“识字、算术、地理”三门基础课。

第一批学员,只有五十人。

但这五十人,是文璋一个一个亲自挑的。

第一个,叫张狗儿,十七八岁,黑瘦,家里穷得连名字都没有。文璋给他改名“张忠”,说:“从今天起,你叫张忠。忠心的忠。好好学,将来做个忠心的将军。”

张忠跪下,磕了三个头,眼眶红了。

第二个,叫李复,二十出头,眉清目秀,读过几年私塾。元军杀了他爹娘,他来投军,是为了报仇。文璋点点头:“好。留下来,好好学。学好了,报仇。”

李复抱拳:“是!”

第三个、第四个……五十个人,各有各的故事。但不管为什么,他们现在,都在这里。

第五件事,修缮城池,加强防务。

福州城墙,还是百年前修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有些地方长满了野草。

文璋征发民夫,日夜赶工。他自己也亲自上阵,搬石头、和泥巴、砌城墙。士兵们看见主将都在干活,谁还敢偷懒?

预计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修好。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好转。

但文璋知道,真正的危机,还没有来。

三月初三,危机来了。

那天清晨,文璋正在武备学堂上课。他站在黑板前,用炭条写着“守城三要”——这是王坚的经验。

“守城,第一要粮,第二要水,第三要人。”他边写边说,“粮不够,守不住;水不够,守不住;人不够,也守不住。三者缺一,城必破——”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斥候冲进来,浑身大汗,跪倒在地:

“大人!元军!元军来了!”

文璋放下炭条,问:

“多少人?到哪里了?”

“水陆并进!陆路,唆都亲率两万人,已过衢州,直奔福州!水路,元军水师五千人,战船三百艘,已到闽江口!”

满室哗然!

学员们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两万五千大军!三百艘战船!

而福州,只有五千兵,一百艘小船,还有一半是渔船改装的!

“完了……完了……”有人瘫坐在地。

文璋没有慌乱。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沉默片刻,然后转身对学员们说:

“今天的课,上到这里。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我刚才讲的‘守城三要’。明天,我们继续。”

学员们愣住了。

这种时候,还想着上课?

但文璋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文璋召开紧急会议。

府衙正堂里,挤满了人。有文天祥——他三天前刚从江西赶来;有张世杰;有陆秀夫;有陈宜中;有各营主将;还有几个从泉州、广州赶来的官员。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是文璋这些天亲手画的。闽江口、琅岐岛、福州城、北边山地、南边平原——标得清清楚楚。

一个斥候正在汇报敌情:

“元军陆路,唆都亲率两万人,预计五天后到达福州。他们的前锋已经到建州,正在征集民夫,打造攻城器械。”

“元军水路,战船三百艘,由刘深统领,已到闽江口。但因潮汐原因,大船无法进港,暂时停泊在口外。预计三天后可趁涨潮入港。”

三天。

文璋点头:“三天时间,够用了。”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

“诸位,我有一个想法——不是死守,是诱敌深入,然后——”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关门打狗。”

众人凑过去看。

他画的是闽江口的地形。

闽江,福州最大的河流。上游在福州城北,下游流入大海。出海口处,有一片沙洲,叫“琅岐岛”。岛呈狭长形,南北长约五里,东西宽约二里。岛上芦苇丛生,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比人还高。岛的东侧,是主航道;西侧,是浅滩,大船过不去。

“元军水师,要进福州港,必须先过琅岐岛。”文璋道,“岛上的芦苇,是最好的掩护。如果我们提前在岛上设伏,藏起船和人,等他们过了一半,突然杀出,前后夹击——”

“妙!”张世杰一拍大腿,“水师一败,陆路元军就没了后援!他们孤军深入,粮草断绝,不退也得退!”

“对。”文璋点头,“但问题是,我们水师太弱。一百艘小船,对三百艘大船,正面打,必输。所以,不能正面打,只能——诈。”

“诈?”文天祥皱眉,“怎么诈?”

文璋看向众人:

“我需要你们帮忙——想办法,让我们的船,看起来多一点。”

众人面面相觑。

多一点?怎么多一点?

“我有办法。”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服,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他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此刻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谁?”文璋问。

“草民张贵,泉州人,世代造船。”年轻人走上前,抱拳行礼,“小的在泉州船厂干了五年,什么船都见过,什么船都会造。”

文璋眼睛一亮:“说下去。”

张贵走到地图前,指着琅岐岛:

“大人,这个岛,芦苇多。芦苇这东西,晒干了,扎成捆,可以浮在水上。如果把芦苇捆扎成筏子,盖上布,远远看去,就像船。元军隔着一两里地看过来,根本分不清是真是假。”

他越说越快:

“咱们可以在岛的北侧,也就是元军来的方向,放上几百个这样的‘假船’。元军看见这么多船,就会以为咱们早有准备,不敢贸然进攻。等他们犹豫的时候,咱们的真船从岛的南侧绕过去,从后面杀他个措手不及!”

文璋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主意。你留下,我聘你做造船官。”

张贵一愣,随即大喜,跪下磕头:

“谢大人!谢大人!”

文璋扶起他:

“别急着谢。从现在起,你有三天时间,给我造出五百个‘假船’。能做到吗?”

张贵咬了咬牙:

“能!只要有人手,有芦苇,有布,三天足够!”

文璋看向周通判——那个管后勤的官员:

“周通判,你全力配合他。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周通判抱拳:“遵命!”

文璋继续部署:

“水战,由我亲自指挥。我带一千人,一百艘真船,埋伏在琅岐岛南侧。张贵造的‘假船’,放在岛北侧。”

他看向文天祥:

“大哥,你带三千人,守福州城。唆都来,你只管守,不要出战。等我水师胜了,他自然会退。”

文天祥点头:“明白。”

“张将军,”他看向张世杰,“你带一千人,埋伏在城北的山里。那山叫‘莲花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元军攻城不利,想撤,你就杀出来,咬他一口。不用打死,咬疼就行。”

张世杰抱拳:“遵命!”

“陆丞相,”他看向陆秀夫,“你负责城内。百姓安抚、粮草调配、伤员救治——都交给你。”

陆秀夫点头:“放心。”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只有陈宜中留下。

“文三郎,”他低声道,目光中满是忧虑,“你这计划,太冒险了。万一水战败了,福州就完了。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朝廷,就全毁了。”

文璋看着他,缓缓道:

“陈枢密,您觉得,如果我们不冒险,能赢吗?”

陈宜中沉默。

“守城,我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文璋道,“元军可以调来十万人,二十万人,慢慢围,慢慢打。我们有多少粮?五个月。五个月后呢?饿也饿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军营。操练声隐隐传来,士兵们在岳飞的指挥下列队、冲刺、厮杀。

“唯一的活路,就是打疼他们。”他转过身,看着陈宜中,“让他们知道,打福州,不划算。让他们去别的地方抢功,别来惹我们。这样,我们才能争取到时间,发展自己。”

陈宜中看着他,忽然问: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握?”

文璋沉默片刻,道:

“有七成。”

“七成?”陈宜中瞪眼,“只有七成?”

“打仗,七成就是最高了。”文璋微微一笑,“剩下的三成,看老天爷。但老天爷——有时候也看人。你越努力,它越帮你。”

陈宜中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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