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百工要术
春深时分,《百工要术》终于完稿了。
那天傍晚,张明志落下最后一笔,搁下毛笔,看着面前厚厚一叠稿纸,忽然有些恍惚。
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两年零四个月。七百多个日夜,他把能写的都写了,能画的都画了。景泰蓝的掐丝技法,火药的配比原理,建筑营造的测绘方法,漆器的制作流程,木作的榫卯结构,石作的雕刻刀法,皮影戏的操纵技巧,舞狮的动作要领……林林总总,一共十二卷,三百七十章,二十余万字。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得留下。
赵福端着一盏灯进来,看见那叠稿纸,眼睛都直了:“待诏,这是……写完了?”
张明志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赵福凑过来,想翻又不敢翻,搓着手说:“我能不能……看一眼?”
张明志笑了:“看吧。”
赵福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卷,就着灯光看起来。他识字不多,但跟着张明志这两年,认了不少,勉强能看懂。看了几页,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待诏,这……这是您写的?”
张明志点点头。
赵福忽然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张明志吓了一跳,赶紧扶他:“你做什么?”
赵福不肯起来,梗着脖子说:“待诏,我赵福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要不是遇见您,这会儿说不定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您教我手艺,教我认字,教我做人。现在您又写了这本书,把这些东西传下去。我……我替那些将来能学到这本书的人,给您磕个头。”
张明志怔住,半晌才把他扶起来:“行了,起来吧。这本书又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看的,到时候还得靠你们抄录、传播。”
赵福抹着眼泪,嘿嘿笑了。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完稿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学堂门口就聚了一堆人。有文思院的匠人,有作坊的掌柜,有张明志教过的徒弟,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
为首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木匠,姓孙,是汴京木作行的老前辈。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一见张明志就拱手:
“张待诏,听说您写了一本《百工要术》?”
张明志连忙还礼:“孙师傅,您怎么来了?”
老木匠瞪着眼:“怎么,我不能来?我干了一辈子木匠,到老就想看看,您这位‘天降奇才’写的书,到底写了些啥。”
张明志笑了,让人搬来椅子,请老木匠坐下,又让人把第一卷的稿子拿出来,翻给他看。
老木匠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榫卯那部分,他忽然停下,指着上面的图问:
“这个‘燕尾榫’,就是您教的那种?”
张明志点头。
老木匠看了半晌,忽然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干了一辈子木匠,到老才知道,原来榫卯还能这么做。张待诏,您这本书,值钱。”
他站起身,对张明志深深作了一揖。
张明志连忙扶住:“孙师傅,您这是做什么?”
老木匠摇摇头:“我不是替我自个儿谢您,是替那些将来学木匠的后生谢您。有了这本书,他们就不用像我年轻时候那样,走那么多弯路了。”
他转身,对身后那些匠人说:“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张待诏磕头?”
呼啦啦跪下一片。
张明志手足无措,连声说:“快起来,快起来,这可使不得!”
匠人们不肯起,最后还是孙老木匠发了话,才纷纷站起来。一个中年匠人挤到前面,小心翼翼地问:
“张待诏,您这书……能让我们抄一份吗?”
张明志笑了:“抄,当然能抄。不只你们,谁想学,谁想抄,都可以。”
众人一阵欢呼。
消息传到宫里,仁宗也派人来了。
来的是翰林书画院的待诏,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他恭恭敬敬地行过礼,说:
“张待诏,官家听说您写成《百工要术》,特命下官来看看。官家说,若张待诏愿意,可将此书呈送宫中,由翰林书画院组织人手誊抄,分藏三馆秘阁,以传后世。”
张明志沉吟片刻,问:“官家可有什么条件?”
钱待诏摇摇头:“官家只说,这是百工之书,当为天下人所用。宫中只藏一部,其余任由张待诏处置。”
张明志心中一动,拱手道:“臣遵旨。”
钱待诏走后,赵福凑上来,满脸喜色:“待诏,官家要藏书,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张明志摇摇头:“荣耀不荣耀的,不打紧。关键是,书藏进宫里,就不容易丢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阳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这本书,得传下去。”他说,“传得越久越好。”
接下来的日子,百工学堂成了汴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都有匠人来抄书。有木匠、石匠、铁匠、漆匠、瓦匠,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汴京本地的,有从外地赶来的。张明志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桌,备好纸笔墨砚,谁想抄就坐下抄。
赵福带着几个徒弟负责招待,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但他高兴,成天咧着嘴笑。
张明志也没闲着。每天有人来请教,有人来讨论,有人来验证书里的技法。他一一解答,一一示范,一一指点。
有天傍晚,一个年轻匠人忽然问:“张待诏,您这本书里,怎么没有您的名字?”
张明志愣了一下。
年轻匠人说:“我看这书里,只写了技法,画了图,却没写是谁写的。将来的人看了,怎么知道是您写的?”
张明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用写我的名字。”他说,“这本书,本来就不是给我一个人留名的。”
年轻匠人不解。
张明志指着那些正在抄书的人:“你看,这些人抄了去,传给他们徒弟,徒弟再传给徒弟。一代一代传下去,这本书就成了所有人的书。到那时候,谁写的,还重要吗?”
年轻匠人怔住,半晌才说:“可……可这是您写的啊。”
张明志摇摇头:“手艺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我写的这些,也是从前人那里学来的,再加点我自己琢磨的。将来的人看了,再加点他们琢磨的。一代一代加下去,这本书就越来越厚,越来越好。到那时候,这本书是谁写的,早就分不清了。”
他看着那些抄书的人,目光温和:
“这就够了。”
四月十八,张明志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来送礼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满是老茧。他跪在张明志面前,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
“张待诏,我爷爷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张明志扶起他:“你爷爷是谁?”
年轻人说:“我爷爷姓孙,是木作行的。他上个月来过,看了您的书。”
张明志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孙师傅?他老人家可好?”
年轻人眼眶红了:“我爷爷……半个月前走了。临走前,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张明志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套木匠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大大小小十几件,都是上好的钢材,手柄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一辈子的老物件。
木匣里还有一封信,字迹颤颤巍巍:
“张待诏:
我干了一辈子木匠,没攒下什么,就这套工具,跟了我五十年。本来想传给孙子的,看了您的书,改了主意。
这套工具,送给您。您把它放在学堂里,让那些学木匠的后生看看,摸摸。让他们知道,手艺这东西,是用手磨出来的,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我用不着了。您替我用。
孙大江
绝笔”
张明志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套工具小心地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案上。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磨得发亮的木柄,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痕迹,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老孙木匠第一次来学堂时的样子。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却非要亲自来看那本书。
他想起老孙木匠看完书后说的话:“我干了一辈子木匠,到老才知道,原来榫卯还能这么做。”
他想起老孙木匠临走时,对他作的那个揖。
原来那个时候,老人就已经想好了。
张明志把那套工具收好,放在学堂最显眼的地方。
旁边,他让人写了一张纸条:
“孙大江师傅遗物。愿后人见物思艺,以手传心。”
五月初,宫里派人来取《百工要术》的抄本。
钱待诏带着两个小内侍,恭恭敬敬地把书请走。临走时,他悄悄对张明志说:
“张待诏,官家让下官带句话:这本书,他看了。他说,这是大宋的宝贝。”
张明志躬身谢恩。
钱待诏走后,赵福凑上来,喜滋滋地说:“待诏,官家都说这是宝贝了,这下可厉害了!”
张明志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老槐树下,看着那些还在抄书的匠人,看着那些正在练习的徒弟,看着那套摆在案上的老木匠工具。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一片安宁。
他忽然想起孙老木匠信里的话:“手艺这东西,是用手磨出来的,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啊,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书只能记下手艺的样子,记不下手艺的灵魂。
灵魂在手上,在心里,在那些日复一日的打磨里,在那些年复一年的传承里。
他轻轻笑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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