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恩结匠人心
陈铁一夜没睡。
他就着昏黄的油灯,看那张图纸。图纸画得很潦草,但结构清晰,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机括设计。核心是一个“往复弹簧”和“棘轮联动”的组合,能将人力储存,在需要时瞬间释放,推动三根细如牛毛的钢针。
图纸旁边,那行小字写得端正:“针长一寸二分,淬蛇毒,见血封喉。机括需铜制,越薄越好,可藏于袖中。”
袖箭。
而且不是一般的袖箭,是连发、带毒、隐蔽到极致的杀人利器。
陈铁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他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机巧玩意,木头、铁片、铜丝,在他手里好像有生命。他做过会自己走路的木马,做过能连续敲击的小鼓,甚至尝试过用竹筒和牛筋做简易的弩。
但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把戏,上不了台面。他需要钱,需要材料,需要安稳的环境,才能把那些疯狂的想法变成现实。
可他没有。
他只有一身打铁的手艺,在南城铁匠铺当学徒,挣的钱勉强糊口。后来母亲病重,他借了印子钱,利滚利,成了永远还不清的债。刘三的人隔三差五来闹,邻居嫌晦气,铁匠铺也不敢再用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污泥里慢慢烂掉,最后和娘一起,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直到那个青衣公子出现。
陈铁摸了摸怀里的锦囊,金子还在,沉甸甸的,真实得不像梦。
“铁儿……”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陈铁连忙起身,倒了碗温水,扶起母亲。老妇人姓柳,年轻时也是官宦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嫁了个穷书生,没几年书生病逝,留下孤儿寡母。她含辛茹苦把陈铁拉扯大,自己却熬垮了身子。
“娘,喝水。”陈铁小心地喂水。
柳氏喝了几口,缓过气,混浊的眼睛看着儿子:“白天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陈铁沉默片刻,低声道:“是贵人。”
“贵人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地方?”柳氏忧心忡忡,“铁儿,娘这病治不好了,你别为了娘,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不会的,娘。”陈铁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位公子……不像坏人。他给了我钱,让我给您治病,还说给我一个工坊,让我做手艺。”
柳氏怔了怔,眼泪又流下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
陈铁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那青衣公子是不是好人,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娘,您别多想,先把身子养好。”陈铁给母亲掖好被角,“明天一早,我就去请大夫,抓最好的药。”
柳氏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娘信你。”
第二天天没亮,陈铁就出了门。
他没去请那些坐堂的大夫,那些人诊金贵,开药更贵。他直接去了城南的“济世堂”,那里有位姓孙的老大夫,年轻时当过军医,医术好,心也善,穷苦人家去看病,诊金随意,药也便宜。
孙大夫被请来时,看见柳氏的病情,眉头就皱紧了。
“拖得太久了,”他把完脉,摇头,“肺痨入骨,加上常年忧思,心血耗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陈铁脸色瞬间惨白:“大夫,求您救救我娘!多少钱我都给!”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救是救不了,但用上好的人参、灵芝吊着,辅以针灸药石,再活个一年半载,或许可以。只是这花费……”
“多少钱?”陈铁问。
“光是人参,就要用百年以上的野山参,一根就要五十两银子,每月至少用半根。灵芝、鹿茸、阿胶,样样都贵。加上我的诊金、针灸、药费,一个月……少说也得八十两。”
一个月八十两。
陈铁以前在铁匠铺,一个月工钱是二两银子。八十两,他不吃不喝要干三年多。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从锦囊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大夫,先治。钱,我有。”
孙大夫看着那锭金子,又看看陈铁破烂的衣裳和满手的茧子,眼神复杂。他最终没多问,只道:“我开方子,你派人去抓药。人参我这正好有一支,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多谢大夫!”陈铁跪下磕头。
孙大夫扶起他:“医者本分,不必如此。只是你娘这病,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再住这种潮湿的地方。”
陈铁点头:“我会想办法。”
送走孙大夫,陈铁立刻去抓了药。回来时,他还买了米、面、肉,甚至奢侈地买了一只老母鸡,准备给母亲炖汤补身子。
柳氏喝了药,又吃了点东西,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着儿子忙进忙出,眼泪又止不住。
“娘,您哭什么?”陈铁用袖子给母亲擦泪。
“娘高兴,”柳氏哽咽,“我儿有出息了……”
陈铁鼻子发酸,强笑道:“这才刚开始呢,等您身子好了,我带您住大房子,雇丫鬟伺候您,让您享清福。”
柳氏只是摇头,握着他的手,不肯放。
下午,陈铁正在院里劈柴,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他握紧斧头,警惕地走过去,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个老仆,正是昨日跟在青衣公子身边的那位。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挑夫,挑着两口大箱子。
“陈师傅,”秦公公微微躬身,“公子让我来,接您和您母亲去新住处。”
陈铁没动:“公子是……”
“公子说,您母亲的病需要静养,这里不合适。”秦公公侧身,让陈铁看那两口箱子,“这里面是些被褥、衣物、日常用度,还有公子给令堂准备的几件补品。车在外面候着,您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走。”
陈铁看了看那两口沉甸甸的箱子,又看看秦公公平静的脸,深吸一口气:“等我一下。”
他回屋,跟柳氏简单说了。柳氏虽然不安,但看儿子神色坚定,也没反对。陈铁没什么家当,只有几件破衣服和那些做木工的工具,很快就收拾好了。
秦公公让两个挑夫帮忙,小心地把柳氏抬上一辆铺了厚厚棉被的马车。陈铁抱着工具箱子,坐在母亲身边。
马车缓缓驶出南城,穿过繁华的街道,一路向西,最后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青砖灰瓦,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三间正房,窗明几净,家具都是新的,被褥柔软,还熏了安神的香。厨房里米面粮油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丫鬟在烧水,见他们来了,连忙行礼。
“这是……”陈铁有些无措。
“公子吩咐,让您和令堂暂时住在这里。”秦公公道,“丫鬟叫小翠,粗使的,有什么杂事尽管吩咐她。孙大夫那边,公子也打点过了,他会定期来诊脉。药材公子会让人送来,您不必操心。”
陈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师傅,”秦公公看着他,眼神温和,“公子说,您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该被埋没。这院子,是让您安心照顾母亲、钻研手艺的地方。您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写个单子,我会让人送来。公子只有一个要求:做出来的东西,要精,要绝,要出乎意料。”
他从怀里掏出又一张纸,递给陈铁。
这次上面画的是一个更复杂的机括,像是某种大型弩机的核心部件,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材料要求。
“这是公子给您的第一个活。”秦公公说,“材料明天送到。公子不催,您慢慢琢磨,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提。”
陈铁接过图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傻子。这种精密的军械图纸,绝非普通商人能拿出来的。那位“公子”的身份,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但他没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替我……谢谢公子。”陈铁低下头,声音沙哑,“陈铁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要我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陈铁万死不辞。”
秦公公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陈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口被搬进来的箱子。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崭新的绸缎被褥、棉衣,甚至还有几件给柳氏的首饰,成色比他之前被抢走的那几件好得多。
另一个箱子里,是各种木工、铁匠的工具,有些他见都没见过,但一看就是好东西。最下面,还压着一个布袋,他打开,里面是散碎银子和铜钱,足够他们母子用上一年半载。
陈铁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是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找不到出口。
“铁儿?”屋里传来柳氏担忧的声音。
陈铁抹了把脸,站起身,深吸几口气,走进屋。
柳氏靠在床头,看着崭新的屋子,还有些恍惚:“铁儿,这真是……给咱们住的?”
“嗯。”陈铁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娘,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以后,咱们有好日子过了。”
柳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那位公子……是皇室的人吧?”
陈铁手一僵。
“娘虽然老了,但不瞎。”柳氏轻声道,“那老仆的气度,那丫鬟的规矩,还有这院子……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铁儿,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卷进什么要命的事里去了?”
陈铁沉默许久,低声道:“娘,儿子没得选。要么烂在南城,和您一起等死。要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搏一条生路。我选后者。”
柳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娘不怪你,”她哑声道,“是娘拖累了你……”
“没有的事。”陈铁给母亲擦泪,眼神坚定,“娘,您信我。儿子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但儿子也要活着,活得像个人。那位公子……我看他不像坏人。他给我手艺,给我活路,我替他做事,天经地义。”
柳氏不再说话,只是握紧儿子的手。
窗外,天色渐暗。
陈铁伺候母亲喝了药,吃了饭,看着她睡下。然后他点起灯,坐在桌前,摊开那张弩机图纸。
灯光下,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里组合、拆分、重组。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的草纸上飞快地演算、画图,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那位公子是谁,不知道他要这些杀人利器做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看看天上太阳的机会。
夜色渐深,小院里,灯火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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