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喜光的话音落定，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云望舒垂着眼眸，整个人沉默着低垂眉眼一言不发。那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字字句句都通透清晰，可心里的桎梏、多年的执念，从来不是听懂道理就能轻易解开的。一边是逝者如斯、永世难忘的亏欠，一边是人间温热、岁岁等候的真心，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万般无解。

邓喜光看着他这副纠结困顿的模样，知晓他心底一时难以释怀，便没有再催促半句。有些心结，旁人再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终究需要自己慢慢想通、慢慢和解。他索性坦然落座，自顾自拿起卤味，就着杯中酒，慢慢吃喝，将所有的催促与规劝尽数压在酒里，只留一室安静的陪伴。

屋内只剩酒杯轻碰、咀嚼食物的细碎声响，安静却不压抑，是老友之间无需多言的包容与体谅。

漫长的沉默过后，云望舒终于缓缓抬眸，眼底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纠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奈与顾虑。

“道理我都懂。”

他轻轻叹息，语气满是身不由己的困顿：“可是我的心里，真的跨不过那道坎。而且，我曾经向婉宁的爸爸和继母郑重承诺过，会一辈子守着婉宁和他们，终生不负。我若是转头开启新的生活，我心里不安，也怕二老难以接受。”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他迟迟不敢向前的枷锁。诺言重于山，亏欠重于情，他不敢肆意洒脱，不敢随心而动。

邓喜光闻言，默默抬手打开一罐冰镇啤酒，递到云望舒面前，语气沉稳通透，褪去了方才的恳切规劝，多了几分坦然释然。

“望舒，承诺和未来不冲突。”

“所有事情，总归是要说清楚的。坦诚相告，无论是对婉宁的二老，还是对一直等候你的见晚，都是最好的交代。你心里若真有抉择，世上便没有难事能困住你。”

他定定看着云望舒，一语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心事，语气直白却温柔：“真正困住你的，从来不是承诺，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除非，你现在对林见晚，真的没有半分动心。可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信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撕开了云望舒的自我伪装。

云望舒再次陷入沉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无法否认，也无从辩驳。若说他对林见晚毫无动容，全然是自欺欺人。这些年的陪伴、等候与偏爱，那日情急之下的告白、心底悄然泛起的悸动，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融化了他冰封多年的心。

他抬手接过啤酒罐，抬手与邓喜光的酒杯轻轻相碰，清脆声响划破沉寂。

“不想了。”

云望舒仰头轻笑一声，眼底的郁结稍稍散去，语气松弛下来，“今晚只喝酒，所有纠结与抉择，交给时间。”

夜色渐深，酒意渐浓。两人摒弃了所有心事纠葛，放下所有顾虑烦忧，肆意对饮，把酒言欢。杯盏交替，酒液不停入喉，将连日的压抑、纠结与困顿，尽数消融在深夜的浊酒之中。

不知不觉便喝到后半夜，满地空罐错落堆叠，卤味碗筷凌乱摆放。邓喜光早已喝得上头，脚步摇摇晃晃，满脸通红，勉强撑着身子起身，含糊地和云望舒道别，踉踉跄跄走出小院，朝着村委会的宿舍缓缓挪去。

屋内彻底只剩云望舒一人。浓重的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彻底混沌了他所有思绪。酒劲翻涌上来，他醉眼朦胧，眼底的隐忍彻底崩碎，两行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脸颊。他瘫靠在沙发上，浑身无力，来不及收拾满地狼藉，更没力气起身回房，只是微微抬着双臂，双手虚空环抱在半空，指尖徒劳地收拢、相拥，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赵婉宁的名字，沙哑又哽咽。他像个无助的旅人，妄图凭着一己执念，将那个早已远去、再也触不到的姑娘，紧紧拥入怀中，死死留住。几番挣扎过后，意识彻底涣散，他靠着沙发，带着满心酸涩与遗憾，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天光破晓。

清晨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落，温柔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昨夜的酒气与寒凉。云望舒在轻柔的光亮中缓缓睁开双眼，头脑还有些许宿醉的昏沉，四肢慵懒无力。

他微微怔神，环顾四周，骤然发现周遭早已焕然一新。昨夜满地狼藉的酒罐、凌乱的碗筷卤味，尽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子整洁清爽，空气清新，再也没有半分酒后的杂乱。

而他自己，早已褪去了昨夜沾满酒气的外衣，身上穿着一身干净柔软的宽松睡衣，正安稳躺在柔软的床上，而非冰冷的沙发上。

脑海里关于昨夜后半夜的记忆一片空白，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都拼凑不出半点画面，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沙发挪到床上，又是谁为他收拾了满地狼藉。

视线轻转，他看到屋外沙发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安静收拾着余下的零碎杂物，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意。

是林见晚。

晨光落在她的侧背上，勾勒出温柔柔和的轮廓，静谧又温暖。

云望舒喉间微动，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声唤了一句：“见晚？”

闻声，林见晚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回过头来。看清他已然睁眼，她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温柔恬淡的莞尔笑意，眼底满是暖意，轻声开口：“醒了？”

她缓步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嗔怪，温柔又体贴：“昨晚门都没关严，好在我早上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不然你像昨晚那样，不生病才怪。”

云望舒心头满是疑惑，轻声追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睡到床上，还换了衣服？”

林见晚耐心柔声解释，语气平淡自然：“昨晚我就看到喜光提着酒来找你，想着你们相聚，便没有过来打扰。可今早天色大亮，也没见你开门出来，你向来作息规律，从不会睡懒觉，我就猜到你肯定喝多了。”

“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一进门就看见你蜷缩在沙发边，睡得昏昏沉沉，地上到处都是酒瓶子。”她轻轻笑着，眼底满是温柔，“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扶到床上，又给你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睡衣，顺便把屋子也收拾干净了。你再睡一会吧，天色还早，不用急着起来。”

听完这番话，云望舒心底满是暖意与愧疚，脸颊微微发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温和：“辛苦你了见晚，又麻烦你照顾我。”

林见晚轻轻摇头，丝毫不在意，转身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拧干柔软的毛巾，走到床边坐下。她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替云望舒擦拭脸颊、额头与脖颈，动作娴熟又温柔，眉眼间满是妥帖的体贴。

这一刻的她，没有忐忑，没有卑微，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举一动，自然又亲昵，像极了常年相守、彼此熟知的夫妻，温柔守候，细致入微，将所有的温柔尽数给了眼前之人。

温热的毛巾拂过肌肤，暖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驱散了宿醉的疲惫，也抚平了心底所有的躁动与纠结。云望舒轻轻闭上双眼，全然放松下来，静静享受着这一刻岁月静好的宁静与温柔。

屋内晨光温柔，岁月安然，烟火温情脉脉流淌。

片刻之后，云望舒缓缓睁开眼眸，眼底的慵懒褪去，神色变得认真而郑重。他看着近在咫尺、满眼皆是他的林见晚，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屋温柔的静谧：“见晚，我想和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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