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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离去


那个字尾拖了一瞬,像是要接什么话,又像是本来就没打算说完。

少女把茶杯往案上一搁,起身。

动作很随意,随意到有些慵懒,但她身后的内侍立刻弯腰,双手接过椅背上搭着的薄氅,半跪着替她披上。

从头到尾,她没再看许清流第二眼。

路过祁亮身边时,裙摆从他指尖擦过去。祁亮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少女的脚步没停,甚至没往下瞥一瞥,就那么走了。

门开了。

门外的甲士齐刷刷让出一条通道,靴底磕在石板上的动静整齐得瘆人。

脚步声远了。

铠甲摩擦的声响远了。

连沉水香的味道都在往外散,被山风一吹,越来越淡。

许清流站在原地,数着呼吸。

一百下。

两百下。

直到院外最后一丝金属碰撞的回响彻底消失,他才动了。

转身,蹲下去,伸手。

“起来。”

祁亮的胳膊冰凉,整条手臂都在哆嗦。许清流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拽,费了不少劲才把这位京城大少爷从地上拎起来。

祁亮的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挂在许清流肩膀上。

“那是……那是皇室的人。”

“嗯。”

“咱们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烙上印子了。”

“嗯。”

“你'嗯'什么嗯!你倒是说句人话啊!”

许清流把他架到墙根底下,让他靠着砖墙坐下来。

“说什么?她都走了。”

“走了?走了就完了?她走了咱俩还活着,这事儿就能翻篇了?”

祁亮的声音又尖又碎,跟平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性判若两人。

许清流没搭腔。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墙角被甲士踩过的地面留着整齐的靴印,矮几上的铜香炉已经被收走了,连那把交椅和黄花梨案也一并撤了个干净。

来得快,收拾得更快,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只有空气里还残存着一点沉水香的尾调。

许清流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把那股气味从感官里赶走。

怀里那块造办处的白玉佩硌着肋骨,硬邦邦的。

可惜两个字。

她看了他的脸,看了他的骨相,看完以后说了句可惜就走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他长得像,却不是那个人?

还是可惜他是那个人,却生在了这种地方?

许清流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猜不透的东西不值得反复嚼,皇家的心思只有皇家自己清楚,他一个农家子弟拿脑袋去撞那堵墙,撞不出结果,只会撞出血。

“祁亮。”

“……啊?”

“擦擦脸,回院子睡觉。”

“你他娘的是石头做的吗?”

许清流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架着往天字三号院走。

祁亮一路上嘴没停过,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完了完了”“我爹知道了得扒我的皮”“禁军龙骧营啊那可是龙骧营”。

许清流全当耳旁风,把人塞进被窝里,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端过来。

“喝了睡。”

“我睡不着。”

“闭眼就能睡着。”

“……许清流,你到底怕不怕?”

许清流倒了碗水递过去。

“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拦不住,没来的想也白想。喝水。”

祁亮接过碗,手还在打颤,水面晃得厉害,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他骂了一句娘,灌了两口,然后把碗往床头一撂,拿被子蒙住脑袋,一声不吭了。

没过半炷香,被子底下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吓归吓,年轻人的身体终究扛得住。

许清流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门,把院门从里面闩上。

山风灌进院子,竹叶沙沙响。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贴身衣物里那块玉佩的轮廓。

硬的,凉的,跟他的处境一样。

这一夜过得很慢。

第二天。

许清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在石阶上坐到后半夜才回屋合了一会儿眼。

门外的声音低眉顺眼的。

“许公子,许公子在吗?学生张鹤年,有些薄礼……”

许清流披衣起身,走到院门后面,没急着开。

“张助教?”

“是是是,是我。”

门外的声音客气得不像话,跟之前那个在展示板前横眉竖眼、动辄拿评级刁难人的张鹤年完全不沾边。

“昨日院中多有打扰,这几日天热,我寻了些时令瓜果送来,还有几套湖笔徽墨,不是什么值钱物件,许公子别嫌弃。”

许清流拉开门闩。

门外,张鹤年弓着腰,身后跟着两个杂役,一个端着果盘,一个抱着锦盒。

张鹤年的笑容堆在脸上,褶子比平时多了三倍。

院门外的回廊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书生,都是这几日没下山的。他们远远看着这副场景,跟见了鬼似的。

张鹤年这人他们太熟了。天字号院立了十几年的规矩,新生想见大儒一面得过他那关,想拿个甲等评语更得供着他。全书院上下,谁没挨过他的白眼?

这会儿,这位大爷弓着腰站在一个十三岁少年的院门口,姿态比膳堂打杂的老婆子还低。

许清流扫了一眼果盘。

荔枝,水蜜桃,还有几颗黄澄澄的枇杷。

个头饱满,品相极佳,不是山下集市买得到的货色。

“我不爱吃甜的。拿走。”

张鹤年的笑容凝在脸上。

“那墨……”

院门关了。

闩落回卡槽的声音很清脆,在回廊上弹了两个来回。

张鹤年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了五六个呼吸,身后的杂役端着果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端走。

回廊上,几个书生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得很。

张鹤年终于直起腰,咳嗽一声,脸上的笑换成了一张铁板。

“愣着干什么?端回去!”

他甩着袖子走了。

杂役端着东西跟在后头,经过那几个书生身边时,能听见有人在嘀咕。

“禁军来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禁军走了他就来舔……”

“嘘!小点声……”

“你说许清流到底什么来头?昨天那阵仗,禁军封山啊……”

“我听后厨的人说,带队的是个内侍,那种品级的太监在宫里头伺候的最少是……”

声音越来越小,许清流隔着院门听了个大概,没什么反应。

他回到屋里,发现祁亮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发呆,两只眼圈乌青。

“谁来了?”

“张鹤年。送东西来的。”

“你收了?”

“送走了。”

祁亮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人,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翻脸比翻书还快。”

许清流嗯了一声,坐下来翻开桌上摊着的书,接着看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

从字缝里能看见他手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在石阶上坐了半宿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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