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三所的门帘成了后宫一景，那匹宫缎在风吹日晒下渐渐褪了色，却依旧顽强地挂着，像苏挽婉无声的宣言。

刘公公那边送来的米粮让三人终于吃上了几顿踏实饭，连柳才人都说感觉自己脸颊丰润了些。

苏挽婉正琢磨怎么把刘公公要的馅料配方写得既显诚意，又不泄了老底。

院门就被叩响了。

来的竟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衣着体面，神色却不似寻常宫人那般谦卑，反而带着几分内敛的倨傲。

“苏秀女，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保和殿。”太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保和殿？陛下口谕？

张嬷嬷手里的野菜“啪嗒”掉在地上，柳才人更是惊得站了起来。

苏挽婉心头也是猛地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公公可否明示，陛下宣召，所为何事？”

那太监眼皮微抬，打量了一下这破败小院，语气平淡无波：“奴才只负责传话。秀女请速速更衣，随咱家走吧。”

更衣？

苏挽婉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苦笑一下，这已是她最好的行头了。

她对张嬷嬷和柳才人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跟着太监出了门。

这是苏挽婉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北三所那片荒凉地界。

穿过一道道宫墙，看着两旁逐渐精致起来的殿宇楼阁，她恍如隔世。

保和殿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此刻更是气氛凝重。御膳房的总管、副总管并一众有头脸的御厨垂手侍立，个个面色紧张。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竟是几位穿着异域服饰的使者，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子，神色颇为自得。

苏挽婉被引到一旁站定，御膳房总管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陛下，漠北使者言道其随行厨子擅制一道‘炙全羊’，乃其部族不传之秘，愿献与陛下品尝，并、并想与我朝御厨切磋一二。”

那漠北使者操着生硬的官话接口道：“皇帝陛下，我们漠北的炙全羊，用的是草原最肥美的羔羊，用十八种香料腌制，以果木慢火炙烤三个时辰，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乃是天神赐予的美味！不知中原可有何美食能与之相比？”

语气中的挑衅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赵珩面色不变，淡淡道：“既然如此，便请使者一展身手。朕的御膳房，也该让使者见识见识。”

这便是要——斗菜了。

苏挽婉一听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只是……她低着头暗暗嘀咕：这皇帝的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御膳房总管额头冒汗，连忙示意手下御厨准备。

很快，御厨们使出了看家本领，什么“凤凰展翅”、“金龙出海”，菜式精美绝伦，色香味俱是上乘。

那漠北厨子却不慌不忙，命人抬上一只处理好的肥嫩羔羊，当众涂抹香料，架到特制的烤架上，点燃果木，当真烤了起来。

不多时，一股混合着香料和肉香的霸道气味便弥漫开来，确实诱人。

待到御厨们的菜和漠北的炙全羊一同呈上，赵珩与使者分别品尝。使者吃着御厨们的菜，虽也称赞，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优越。

而赵珩尝了一口那炙全羊，外皮确实焦香，内里也嫩，但那十八种香料味道过于复杂猛烈，反而掩盖了羊肉本身的鲜味，吃多了便觉腻口。

赵珩放下银箸，并未评价，目光却扫向了垂手侍立的御膳房众人，带着无形的压力。

御膳房总管腿都软了，这……这漠北的羊肉做法粗犷，与他们精细的菜路不同，一时竟难以在羊肉这一项上压倒对方，若被比下去，岂非失了天朝颜面？

就在这时，赵珩像是才注意到角落里的苏挽婉，随意般开口：“你便是北三所苏氏？听闻你擅烹素食，今日朕与使者皆食荤腥腻口，你可有法子解腻？”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挽婉这个穿着寒酸，与这金碧辉煌的保和殿格格不入的小秀女身上。

御膳房总管等人面露诧异，甚至有些不满，这等场合，陛下怎会让一个冷宫罪妇出来？

漠北使者更是眼中露出轻蔑。

苏挽婉心脏怦怦直跳，她明白了，陛下宣她来，是在给她出题，也是给她表现机会呢！

管它陛下是怎么知道她擅烹素食，又为什么让她一介秀女来展示厨艺，不抓住这个机会就是傻子！

还有谁比陛下更粗的金大腿？没有！她必须拿出压箱底的绝学，一举拿下圣心……不，圣胃！

她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回陛下，奴婢确实会做几样清淡小食。”

“准。便在这做吧。”

正好，也让各御厨和使者都瞧瞧，什么是舌尖上的美食，惊爆你们的眼球！

苏挽婉得到许可，不再多言，走到一旁被抬上来的灶台前。

御膳房的厨子们神色各异，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暗自摇头。

只见苏挽婉并未选用什么名贵食材，只取了些御膳房最寻常不过的……萝卜。

她将萝卜洗净，动作流畅地切成细如发丝的萝卜丝，用少许细盐略腌，挤去水分。

接着，她取来面粉，加热水快速烫熟，揉成光滑柔软的面团，揪成小剂子，竟徒手将那面剂子抻开、甩动，如同变戏法般，拉成了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面皮！

这一手，让原本轻视的御厨们都瞪大了眼睛。这手法，没有多年功底绝难做到！

苏挽婉将腌好的萝卜丝用少许麻油、香醋和一点点糖拌匀，取一张薄面皮，放入适量萝卜丝，手指翻飞间，便包成了一个形似石榴，顶端留口的小巧包子，放入笼屉中。

她动作极快，不多时，一笼晶莹剔透到能看到内里丝丝萝卜馅料的小包子便上了蒸锅。

大火快蒸片刻，出锅时，热气腾腾，那面皮薄得几乎透明，映着内里白玉般的萝卜丝，宛如一件件艺术品。

苏挽婉将一碟蒸好的“萝卜丝包”并一小碟磨得极细的姜醋汁呈上：“陛下，使者，请用此‘琉璃素包’清清口。”

那漠北使者原本不以为意，但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包子，也起了好奇，夹起一个。

包子入口，面皮极致柔软又带着些许韧性，内里的萝卜丝清脆爽口，酸甜开胃，搭配那一点点姜醋汁，瞬间将之前炙全羊带来的油腻感化解得干干净净！

“妙！妙啊！”

使者忍不住赞叹，又连吃了两个，“这包子，看着像艺术品，吃着更是清爽！皇帝陛下，中原果然能人辈出，连一位……女厨都有如此巧思和手艺！”

赵珩尝了一个，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

他知苏挽婉手艺好，却不知她在这等场合，用最普通的食材，也能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发挥。

他满意放下银箸，终于笑看向始终低着头的苏挽婉：

“抬起头来。”

苏挽婉依言抬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龙椅上那人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这张她对着吃过数顿饭，吐槽过不少次面瘫的脸！

赵、赵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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