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将军在时，他用自己的俸禄养着整个林家，衣食住行、人情往来，面面俱到。田庄铺面这些产业，也都算作了府里的产业，记在老夫人的名下。他林家的付出，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周姑姑那不急不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语，却有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大房要分家出府，林将军留下的三成现银给他的妻儿，是陛下亲口授意的。林将军用命挣下的家业，他的遗孤得到这一份，更是天经地义的事！”

“如今若只盯着库房里那点现银，林将军这些年拿回来的银子数目，明显就对不上！”

“那这银子究竟是怎么没的？是被挪走了，还是转出去了，又或是被谁揣进了私库？总要有个说法。若连这笔账都算不清楚，公平二字，又从何说起？”

如此意有所指的话一出，老夫人和赵氏的脸色同时变了。

老夫人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赵氏更是直接低下了头，不敢再与周姑姑对视。

而周姑姑的声音还在继续。

“林府分家，林将军的遗孤拿不到应得的家业，外头的人知道了又该怎么说？”

“所以依照皇后娘娘的意思，不算细账算总账，不计小利计大局。这既对得起林将军在天之灵，也对得起他留下的孤儿寡母。”

周氏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是藏不住的快意。

这些年，老夫人总说公中没钱，二房也喜欢跟着哭穷，周氏虽然有所怀疑，但也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直到刚刚她听周姑姑把这一笔笔账算下来，她这才知道，原来大伯这些年拿回来了那么多银子，原来老夫人和二房私底下竟贪了这么多钱！

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她们一个搬进私库，一个拿去置办产业，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却还在她面前装穷叫苦。

如今只要想到她们这次要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周氏就觉得心里头说不出的畅快。

活该！

周姑姑最后将目光落到了老夫人身上，她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更加不容置疑。

“老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夫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自然不想认这个理，可周姑姑每一句话都站住了一“公”字，又是陛下授意，又是皇后娘娘有命，她拿什么反驳？

周姑姑的语气忽的一缓。

“老夫人，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后娘娘今日让奴婢这么算账，已经是给足了林府面子。”

老夫人一愣，“给面子？”

“正是。”周姑姑循循善诱，“您想想，奴婢只算了林将军的俸禄和陛下赏赐，他那些田庄、铺面每年的进项，奴婢可一个铜板都没算进去。那些产业一年能产出多少，您心里比奴婢清楚。若真要把那些也算上，林将军这些年拿回林府的银子，可就不止十二万两了。”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发白。

周姑姑继续道，“再说开销。奴婢说一年四千两，这是往宽里算的。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人情往来、节礼打点，四千两够不够花，您心里也有数。奴婢若往紧里算，一年三千两也是说得过去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老夫人。

“可奴婢没这么算。奴婢往宽里算开销，又不算产业进项，这已经是娘娘格外开恩了。如今只算林将军这些年剩余的现银，从中分出三成给大房，合情又合理，任谁来了也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赵氏忍不住插嘴，“合情合理？那银子都花出去了，现在让我们从哪儿变出来？”

周姑姑撇她一眼，语气依旧平和，“二夫人不必着急。奴婢算的是林将军这些年的总收入减去开销后‘应当’剩余的现银。至于这银子是还在库房里，还是已经被挪用了、花掉了、转去了别处，那是林府内部的事，奴婢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奴婢只管算出这个数。至于银子从哪儿来，是公中出，还是各房的私库出，那是老夫人和几位夫人自己商量的事。皇后娘娘说了，家务事不宜闹得太难看，所以奴婢只算账，别的事一概不管。”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银子你们自己想办法凑，凑不凑得齐是你们的事，反正大房该拿的一分不能少。

赵氏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老夫人更是嘴唇哆嗦着，青一阵白一阵。

她终于听明白了周姑姑的意思。

皇后不是在跟她们商量，是在通知她们。

这个算法，已经是皇后给的最大体面。

只算收入不算产出，往宽里算开销不往紧里算，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若真要较真，把田庄铺面的进项也算进去，把开销往紧里算，那“应当剩余”的银子只会更多，大房该拿的只会更多。

到时候，她们要掏的就不止这四万三千两银子的三成了。

更别说，周姑姑方才那番话，已经把“查账”和“林家的脸面”绑在了一起。

她们若再纠缠下去，就不是银子的事了，是整个林家的体面和儿孙的前程。

老夫人就算再心疼银子，也不敢拿这个去赌。

林汐在花厅的角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老夫人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看着赵氏瘫软在椅子上的狼狈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快意，而是感慨。

她不得不承认，皇后这一手，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管之前她跟皇后闹得多不愉快，不管皇后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单就这一手，就足以看出这位后宫之主的厉害。

什么叫格局？

这就是。

不算细账算总账，不计小利计大局。我给你留足面子，但该拿的一分不能少。你认也好，不认也罢，这个算法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妙的是，皇后还给了老夫人两个选择，要么体面地认账，要么彻底地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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