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太上皇的忠告

    一夜北风紧，殿中燃灯高照，畅饮守岁到天明。

    李逸都有些醉了。

    不知不觉，天亮了。

    走出大殿，冷风拂面，眼前天地间一片澄澈雪白，宫庭里的树木仿佛一夜之间绽放洁白无暇的朵朵琼花。

    大雪仍纷乱飞舞，地上已经积起厚厚的雪。

    雪盈数尺！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天地间只剩下白色这个主色调。

    皇帝沿阶而下，踏雪漫步。

    「贞观二年正旦，天降瑞雪，丰年吉兆！」

    距正旦大朝会还有些时间，皇帝没去打个盹养养神，而是拉起李逸，叫上几位宰相，还特意把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两叔侄，以及西突厥莫贺设泥敦、吐谷浑大宁王慕容顺、还有高昌王文，泰岭南冯盎之子雷州刺史冯智彧，南中爨氏的昆州刺史爨弘达，「你们都随朕同去给太上皇拜年！」

    前年冬，李世民率百官从长安来洛阳时，没带上太上皇，仍让他留在长安。

    贞观元年的新年，太上皇是在长安一个人过的。

    直到去年秋收后，李世民才派许洛仁乔轨回长安，把太上皇接来洛阳过年。

    李逸已经有许久没见过太上皇了。

    本以为被迫退让一年多的李渊，应当很憔悴，没想到再见面，却见太上皇满面红光，甚至好像胖了点。

    看到儿子带著一群人来拜年，李渊放声大笑，起身相迎。

    「二郎这么早就来了。」

    「儿臣给太上皇拜年！」

    李渊上前扶住儿子，「新年好，坐，都坐。」

    李逸等也都上前拜年，太上皇看到李逸，笑呵呵的挽住他的手，「无逸，好久没见了啊。」

    退位一年多，李渊当然也知晓了些当初宫变的内幕，知晓了是李逸带头，组织长孙无忌高士廉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先制订了玄武门计划，然后说动了二郎，在京艇而走险发动宫变。

    而二郎当时还有些犹豫，更倾向于设法回到关东。

    如果当初没有李逸的谋划，也许就不会有那场宫变，他不会退位。当然，这也仅仅是也许，李渊毕竟做了六年皇帝，他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李逸的谋划，也许也会有长孙无忌站出来。

    甚至二郎自己关键时候也会破釜沉舟。

    如今再提那些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退位快两年了，他在宫中冷眼旁观著。

    一开始还憋著股劲，不甘心不服气，甚至想著怎么翻身。

    可如今，那股劲头散掉了，心气渐平顺了。

    特别是去年经历那么多事，可皇帝的表现可圈可点，李逸等这些贞观天子心腹大臣们，也很有担当。

    皇帝他们的表现，甚至超出了李渊的预期，他自己若是仍为天子，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肯定做不了这么好。

    「颉利，在洛阳还住得惯不？」

    颉利跪伏在地，卑微的道：「太上皇风采依旧。」

    他在洛阳一点都住不惯，在长安住了两年都住不惯，一直是在皇帝赏赐的大宅子里搭帐篷住，在花园里养羊。

    来了洛阳，哪哪都不适应。

    他都感觉要憋死了。

    李渊抚须大笑，「颉利啊，朕送你一句佛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皇帝当初还颁下沙汰佛道诏，强调道在佛前。

    如今却也念起了经，李世民和李逸目光碰撞。

    这句佛经引用的很好，似在当众表明自己的心迹，听起好像是太上皇把达云都视如梦幻泡影，已经不再执著于过去，曾经的过往，就如梦境般不真实，似泡沫中的影子般脆弱易逝，如朝露短暂，似闪电转瞬即逝，世事无常与不可捉摸。

    最重要的是后面那句应作如是观，破除执著：不因得失、爱憎而痛苦，心念如流水，应专注当下而非追忆或焦虑未来。

    李逸看太上皇那洒脱的笑容，还有他长胖的样子，真的相信他已经放下了。

    裴寂、李孝常谋反两案，可以说把皇帝复辟的最后一丝侥幸都给破灭了。

    而皇帝在去年的这场艰难考验中的极佳表现更赢得了民心。

    他李渊六十多岁了，还折腾什么呢，又还有什么本钱折腾。

    看著现在的颉利可汗，李渊应当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才特意送他这句佛经，也是借此向皇帝表明自己心意。

    无力改变，那就接受现实。

    想通了之后，也就没那么多烦恼焦虑，太上皇现在是吃好睡好，弹弹琴骑骑马，还有那么多年轻美人相陪伴，也挺不错了。

    颉利那么憔悴那么瘦，就是因为他放不下、想不通。

    泥敦、慕容顺、曲文泰、爨弘达、冯智或上前向太上皇拜年。

    李渊看著这五人，前面四个他认识，泥孰是达头可汗曾孙，武德年间也奉西突厥可汗之命到长安朝贡过，慕容顺是吐谷浑太子，大唐立国之初，他和吐谷浑结盟，共同对付李轨，便把慕容顺送回去了。  

    而爨弘达，他来自南中爨氏家族，他父亲爨玩是隋初爨氏首领，曾被授为昆州刺史。

    魏晋以来，爨氏家族以滇东为核心，在南中地区崛起，这片土地山高路远，民族杂居，爨氏凭借联姻、和武力威慑，将大小部族纳入麾下，形成自王其地的割据格局。

    到南北朝末期，爨氏已成为南中无可争议的土皇帝。

    名义臣服中原，实则贡赋不入，政令自专，拥有独立的军队与官吏体系。

    隋初，杨坚对边疆实行的是威德并施策略，以武力平定反抗，又通过设置郡县、册封官吏强化控制。

    只不过隋朝初立，南中遥远，初期仍还延续羁縻政策，安抚为主。

    不过后来杨广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不满足于通过爨氏间接控制南中，他派韦冲为南宁州总管，持节抚慰南中，实则肩负中央改土归流的使命，他在南中推行中原律法，征收赋税，甚至试图解散爨氏掌控的部族武装，将其部众编入隋军。

    这些都触及了暴氏的根本利益，于是暴氏联合南中诸部，发动叛乱，焚毁隋廷设置的官署，驱逐流官，公开与隋王朝对抗。

    炀帝命史万岁率军南征，从蜀地出发，沿南方丝绸之路直插南中腹地。

    史万岁可是隋朝四大名将之一，装备战术都远胜爨氏，大破三十余部，掳获男女两万多口，爨玩被迫投降，但朝廷并没有轻饶，史万岁将他押赴京师，杨广以爨玩反复无常为由，将他最终处死。

    他儿子爨弘达就是当年被史万岁一起押赴京师的，爨玩被诛，爨弘达被罚为宫奴。

    李渊称帝后，为稳固西南，特意赐封爨弘达为昆州刺史，让他扶父亲爨玩尸骨还乡。

    只不过，爨弘达返回南中后，却三年没有向中央朝贡。

    直到后来大唐在剑南三次大规模的剿、抚，对剑南的控制力大增时，爨弘达才派人进贡。

    但他本人，从那年回去，时隔八年，才第一次入朝进贡。

    李渊很清楚爨氏在南中的实力，哪怕当年隋军几次征讨南中，甚至把爨玩都给擒往京师斩首，爨氏在当地的影响力也仍然超过中央。

    朝廷派韦仁寿任南宁州都督，也是因为韦仁寿隋朝时就曾随族叔韦冲在南宁州总管府任职，对当地情况较为了解，而且韦家在那边也有不错的声望。

    韦仁寿将兵至西洱河，开地数千里，置七州十五县，但他这个南宁都督，设州置县，仍还得以当地酋长为州县长官，这七州十五县，也还是羁州县。

    「八年了，」

    李逸笑著拉著爨弘达起来，「朕没想到，八年前你请愿奉父尸归葬，朕赐你为昆州刺史，你这一去八年，还能再见面。」

    「陛下，臣回到南中后，无时无刻不思念陛下，只是南中爨氏内斗，东爨统乌蛮，西爨统白蛮，时有冲突，臣奉旨招抚诸部，奔走不断，想回中原，却也一时无暇，也没脸回来。」

    今年爨弘达亲自来朝，主要还是因为去年朝廷加大了在岭南的驻军和用兵，程咬金、牛进达、李艺、梁建方等诸多大将入蜀，在蜀地到处镇压獠蛮，从十余万部落的铁山蛮的大败，到松外蛮的兵败，再到保宁都督府、州都督府的接连出击，大败诸部。

    爨氏虽远在更南边的南中地区，可也已经是十分惶恐，生怕朝廷顺势就杀下来了。

    于是才有了爨弘达回到南中八年后，第一次回朝进贡。

    不是今年终于有时间了，而是他们真的害怕了。

    「好好好，」李渊连说了几个好字。

    高昌王文泰以前也随父亲老国王朝过李渊，跟太上皇也算熟。

    只有冯智或李渊以前没见过，但当年前朝时见过他爹冯盎和他兄长冯智戴。

    「胡越一家亲啊！」李渊笑著道，他对儿子点头称赞。

    他在位六年，连个突厥都始终敌不过，对吐谷浑高昌爨氏等更是无暇顾及，而世民这皇帝才当了一年半，却已经让他们全都俯首称臣，恭顺无比。

    李逸站在旁边看著太上皇跟那些旧相识畅聊，时不时的和皇帝说几句，这场面倒是十分和谐。

    他冷眼旁观，却知道这里没有一个简单的。

    就说那爨弘达，当年被擒入京师，做了好几年官奴，后来李渊放他回南中，他能够没怨气？

    爨氏在南中数百年，一直都是土皇帝，他们能甘心朝廷将来渗透，甚至要改土归流？

    但朝廷早晚得改土归流的，南中地区可是很大很重要的，后世四川南部，贵族西部、云南北部，此时都属于爨氏掌控的南中地区。

    虽然如爨弘达所说的那样，爨玩当年兵败被擒入京师斩首后，爨氏内部矛盾重重，部族分为东爨西爨，但两大分支，内斗再厉害，也都不会愿意看到朝廷南下。

    可南中的地理位置摆在那，他北面连接蜀地，东南连接交趾，成为从蜀地到交趾出海口的这条重要商贸路线的必经之地，甚至是从蜀地往天竺去的西南丝路的必经之地。

    而爨氏核心区滇池一带，更是这两条重要通道的中心节点。

    现在朝廷在蜀地镇压獠乱，根本诉求就是稳定边疆，因此打服为主，打服了仍然可以做大唐的代理人，为大唐间接统治。

    爨氏的情况，是很多人还不服。

    不服就要打，只不过南中的优先顺序不如蜀地高。

    当然，李逸身为秉中书政事笔的宰相，也很清楚这次爨弘达亲自来朝天子，除了害怕表忠心外，也还另有目的，他想借朝廷之力，打击敌对势力，以稳固他的实力。

    毕竟他父亲当年被隋朝生擒诛杀，他自己也在中原做了八年官奴，回去后，虽有唐朝的册封，可爨氏内部很多人不服、不承认。

    过去爨弘达父亲爨玩时，诸部遵从，氏控扼著南方丝绸之路的命脉，商路上的丝绸、茶叶、铁器，与南边来的宝石、象牙、香料在此交汇，为氏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可现在爨氏诸部很多不服爨弘达，都要在这条丝路贸易上咬一口，爨弘达这个朝廷任命的昆州刺史，反而分不到多少羹，自然是不满的。

    李逸很清楚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性，自蜀地出发，经滇东曲靖、滇中昆明，向西可抵缅甸、印度，而向南可达越南。

    这可是古代中国与南亚、东南亚贸易的生命线，最早是汉武帝时开辟的，曲靖是蜀地入滇第一站，昆明则是连接东西南北的中转站，氏对南方丝路的掌控，甚至让爨氏和中央王朝间形成了朝贡关系的利益纽带，他们成了西南那一边的话事人。

    爨弘达现在看到朝廷的势力在蜀地越来越稳，尤其是一众大将、精兵南下，就让他有了驱虎吞狼之心，想借朝廷兵马，帮他扫平爨氏内部的敌对势力。

    他现在面对爨氏内部各部势力，唯一拿的出手的，一来他是前爨氏首领爨玩之子，二是他是得到大唐册封的昆州刺史，可光有这两个衔头还不够，还得有足够的兵马部众，可精兵强将不是一朝一夕可练成的，那借势就是他第一选择，这次他亲自前来朝贡，携带了大批茶叶、翡翠、麝香、象牙、香料等前来，对于爨弘达的小心思，李逸看的很透，但现阶段而言，李逸还是建议朝廷支持爨弘达，这个代理人在南中，实力不是很强，正好合作。毕竟现阶段，朝廷暂时只能在蜀地用兵镇压不服的獠蛮，对南中地区，以打开南方丝路，保持贸易通畅为主，选择愿意合作的爨弘达做代理人，是挺不错的选择。

    至于说将来改土归流，这个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量变，引起质变！

    今天在这里跟太上皇拜年的东、西突厥、吐谷浑、高昌、岭南冯氏、南中爨氏，表面一团和气，可仍还是一个个潜在的威胁。

    还有没来的漠北薛延陀、辽东奚、契丹、高句丽，以及现在还没什么人当回事的高原吐蕃，全是环伺大唐的敌人。

    李世民要把他们全收拾了，还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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