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军令

    「魏聪要是真的能平定鲜卑，只怕国家的确回到了明章二帝的盛世，他也会如王莽一般篡位易姓！」边让冷笑道。

    蔡邕站起身来，阳光穿过窗户，照在边让的脸上，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翘起的嘴角。蔡邕不喜欢这种表情，但却无法反驳。

    「蔡兄，也许天下百姓可以只要五谷丰登，四夷无事就满意了，可你我不同，你我是士人，是世代食过汉禄的士人。天位上的人姓刘还是姓魏对于你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蔡邕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也许是因为昨晚自己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我能做什么？

    「他问道。

    「联络天子，求得密诏！号令四方豪杰起兵，征讨汉贼！」边让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出阴冷的光。

    「没有用的！」蔡邕摇了摇头：「且不说会不会有你说的四方豪杰」理会你的密诏，我怀疑就连我帮你联络天子，他也不会理会你。」

    「不可能，如果魏聪篡位，四百年的汉家江山就没了。当今天子岂会坐视？」边让急道。

    「你知道当今天子继位之前是什么吗？」蔡邕反问道：「仅仅是维安亭侯的一个儿子，还不是长子。换句话说，如果他没有被太皇太后和大将军选中，他这辈子连个亭侯都当不上，至多是个没有爵位在身的宗室，而像他这样的宗室全国少说也有十几万人。换句话说，他能成为天子，从生下来就享受著锦衣玉食的十几年生活，都是蒙窦氏和魏聪的大恩。再说即便魏聪真的如你所说的，将来某一天篡位易姓，以魏聪过往的为人看，也少不了当今天子的二王三恪之礼，天子宾客之位。无论怎么看，魏聪对当今天子都是有恩的，他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报复自己的恩人呢？」

    边让被蔡邕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半响后方才答道：「这么说来，蔡兄你是不愿意帮我联络天子了？」

    「我只是不想害了你！」蔡邕道。

    「哼，我看你只不过是害怕魏聪的淫威罢了！」边让站起身来，冷笑道：「蔡兄以文采技艺闻名天下，却不想气节上如此不堪，百年后史书上只怕不好看的很！」说罢，他便一甩衣袖出门去了。

    富春县，孙宅。

    红烛高烧，将椒房映成一片暖金。合卺礼成，新妇手中匏瓜杯尚未放下，外面忽传来车轮碾过夜露的声音。外间就有人禀告，是雒阳大将军府的徵调令到了。

    「娘子稍待，容我片刻便回！」新郎官孙坚柔声道，「无妨，妾身在这里等候郎君！」新娘吴氏道。

    孙坚点了点头，将匏瓜杯放到一旁，无意间却将杯中的半盏合卺酒泼在玄端礼服上，化作深色印记。

    堂上宾客皆屏住呼吸，相互之间交换著眼色，猜测著远道而来的大将军府军令。一身新郎礼服的孙坚来到堂前，敛衽下拜。信使展开令书，黄麻纸在烛火下脆得透明。新郎平贼有功，加封为骑都尉，大将军欲领兵北征鲜卑，令汝领健儿从征。「大将军————」信使的声音威严而又低沉：「命汝九月十七日前抵达徐州彭城，违令者以军法从事！」

    「九月十七日？那岂不是只有九天时间？」孙坚心中盘算著，口中却道：「末将遵令！

    」

    「孙都尉接令吧！印绶到徐州便发！」那信使上前一步，将令书递给孙坚，孙坚双手接过，站起身来，笑道：「今日正好是在下的新婚之日，还请尊使饮一杯喜酒！」

    「好说！」交接了军令，信使神情也变得温和起来：「不过军令上的事情，还请孙都尉牢记了，若是误了军令，便不好看！」

    「尊使放心，我立刻安排人召集宾客部曲，明日下午就出发！」孙坚笑道。

    后堂，新娘坐在矮几上，外间的喧闹声透过墙壁和屏风，传到她耳朵里已经模糊不清了。大将军府的徵调令？如此遥远的东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在这个时候，新娘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嫁衣突然像血，她的指尖掐进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丈夫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吴氏赶忙长出了一口气，松开手指，等待著消息。孙坚走到新妇面前，伸手将其扶起，挑起对方的面纱，低声道：「大将军要北征鲜卑，徵调我和健儿从军！这个月十七日要赶到徐州！」

    「这个月十七日？那不是也没有几天了？」吴氏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嗯，所以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已经派人去召集宾客部曲了！」孙坚笑了笑：「幸好今日我成婚，他们几乎都有前来，倒是省下召集的时间了！」

    吴氏的心中酸楚，她取下取下头上五色璎珞，踮起脚，将本该在明日解下的新婚之饰，系在丈夫的腰间。

    「结发为夫妻，」她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进木头里的铜钉，「你带我一束头发走，也给我留下一束头发。」

    孙坚割下一缕青丝时，烛火正跳在他杏仁状的瞳仁里。没有誓言，没有泪，只有银烛台上缓缓堆起的蜡泪，一层覆盖一层。他突然笑了笑：「忘记和你说了，大将军已经计先前的平贼之功，升迁我为骑都尉，只可惜印绶要等到徐州彭城才发，想必如果我误了军期，就正好拿这个顶罪！」

    「休得胡言，这话忒不吉利！」吴氏话刚出口，却被丈夫灼热的嘴唇封住了，良久之后，孙坚才分开，笑道：「明日出发，算来今晚还是我们的！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右厢，刘备坐在几案前，正吃肉喝酒，突然看到孙静朝自己这边过来了，正要起身，便听到孙静低声道：「玄德兄，快来，兄长有要事吩咐！」

    「新婚之日，文台不去关爱新娘子，还有什么要事？」刘备笑道。  

    「雒阳大将军府有军令到了！」孙静的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得意：「升迁家兄为骑都尉！」

    「骑都尉？因为先前的平贼之功吗？」刘备吃了一惊：「这可是超迁了！」

    「那是自然，听说是大将军看到了家兄的战功，十分高兴，就直接开了金口，升为骑都尉！」孙静笑道：「还有，军令里要兄长带领健儿在九月十七日之前赶往徐州彭城，随大将军北征鲜卑！」

    「随大将军北征鲜卑？」这句话比先前孙坚升迁为骑都尉给刘备带来的惊讶要大一百倍：「你是说大将军要离开雒阳，亲自领兵征讨鲜卑？」

    「没错，信使亲口说的！」孙静眉飞色舞：「若是兄长在大将军之前建功，封侯也不是不可能呀！时间紧迫，所以兄长要你我今晚就去准备出发的事！」

    「我也要去？」刘备愣住了。

    「当然！」孙静笑道：「别忘了，玄德兄你可是幽州人，北征的话，咱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懂行，你怎么能不去？」

    「可你别忘了我身上还有杀人的罪过！」刘备苦笑道。

    「这有什么？」孙静笑道：「你现在讨贼就有战功，你又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早就赎了。再说了，哪个军中没几个罪人？只要你多取几个首级，大将军一高兴，什么罪也都无罪了！」

    刘备无声的点了点头，罪人从军可是秦汉帝国的老规矩，从军反倒是自己的一条洗白出路。

    「那好，我们就先去清点人头，派人去通知今晚没来的人，然后就准备粮秣甲仗，连夜征集船只！」

    「成，我们现在就去动手！」

    富春码头。

    从中午时分，天上就下起绵绵细雨来。这种细密的雨滴在这个季节里在江南地区时很常见的。一排乌篷船停靠在栈桥旁，不远的江面上，几只白鹭正在水面上滑翔，不时扑向水面，带起一只闪著银光的小鱼。

    人们拥挤的站在码头的堤坝上，向背著行囊武器的青年们挥舞著手臂。虽说这些孙坚的手下多半都是横行乡里的恶少年，游侠，但此番前往北方，征讨鲜卑，这一趟出门，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活著回来，仅凭这一点，众人就对这些即将远行的游子们感觉到几分同情。

    孙坚站在码头的望亭上，虽然还没有得到骑都尉的印绶，他已经换上了对应的绯色官袍和鹖冠，江风将他背后的红色斗篷吹得猎猎作响，配上他威武魁伟的身材和容貌，无论是喜欢他还是厌恶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一个将军的威仪。

    「此酒祭水伯，望保佑我等此番一帆风顺，立下封侯之功！」孙坚举起手中的酒杯，对河面高声道，将酒水洒入河面：「此番若是能平安归来，定以少牢祭祀汝！」说罢，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壮士将酒肴倒入水中。

    似乎是享受到了祭品，江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距离码头不远驶过的一条渔船上的帆顿时被吹鼓了起来。孙坚将酒杯掷入水中，猛地挥了一下手臂：「上船！」

    随孙坚北上的人并不多，一共只有五百人，不过都是三吴之地有名的勇士，是孙坚这些年来收集而来的。他们升起船帆，沿著春秋时开掘的运河，一路向北，两日后便抵达了丹徒县，然后渡过长江，抵达了广陵。

    「原来这里就是广陵呀！」孙坚看著眼前的壮丽城郭，感叹道：「比起这里，富春简直就是一个小渔村呀！」

    「嗯！」孙坚点了点头：「玄德，那雒阳呢？广陵和雒阳比起来又如何？」

    「广陵自然比不上雒阳！」刘备笑道：「不过这城郭户口也相当惊人了，照我看，即便是邺城、陈留这样的大城，也不过如此了！」

    「邺城、陈留也不过如此？这可是南方呀！」孙坚吃了一惊，东汉末年的邺城虽然没有达到后来曹魏、南北朝时期河北名都的地步，但也是北方的著名大都会了，陈留更是从先秦时便有的名邑，魏国都城大梁便在其境内，秦灭魏时以水攻淹没大梁，陈留便取代了大梁的生态位，逐渐成为黄河中下游的经济中心，有户口十七万户。这两座北方名城是中原地区仅次于宛、的经济中心，刘备将广陵与这两座名城相比，著实让孙坚有些不敢相信。

    「南方又如何？今时不同往日了！」刘备笑道：「我听说番禺城现在已有户口二十万，每年光是南洋、交趾来的海船就有上千艘，官府光是收市舶税就能岁入上亿钱。要论起财富来，只怕连雒阳也及不上！」

    「每年岁入上亿钱，天下竟然有这等豪富，当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孙坚咋舌道，虽然没有直言，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大汉上至三公，下至百姓，都知道五岭以南虽然名为汉土，但实际上已经算是大将军的私领，其税赋自然也入的是大将军的私库，这也是为何大将军能豢养这么多爪牙，做那么多事的缘故。也没人敢拿这件事情来指责魏聪，这船上人自然也不例外。

    「可惜时间紧迫，不然我们就可以在这里好好转一转！看看这名城风光了！」孙坚叹道。

    「嗯！」刘备点了点头：「不过还有回程还有机会！这里各种海外珍货都有，您可以买几样，送给夫人！」

    「嗯，你说的是！」孙坚点了点头：「我这次出去，家中之事就托给阿静了，钱塘吴氏那边自然也会帮一把手的！我就放心多了！」

    「文台兄不必太过忧虑，咱们这位大将军可是自起兵以来，从来没有打过败仗的！」刘备安慰道，他知道孙坚的言下之意，自古以来出征打仗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来。富春孙氏能够短短的几年时间发家，可以说全靠孙坚一人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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