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石勒一败再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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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从太安元年到启明二年的这段时间,是刘羡逐渐猛虎出柙、潜龙越渊的一个阶段,那对于在河北的石勒而言,这七年岁月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自从参与讨赵之役后,石勒虽正式加入征北军司,侥幸做了赵国都尉,但因为出身缘故,一直饱受歧视。又因其与刘羡有旧,一直为司马颖所搁置不用。
但石勒生性洒脱,倒乐得自在。他在赵国安居乐业,娶妻生子,士人们瞧不起他,他便利用自己的官职身份,招揽底层的流寇豪杰,结果这几年时间,他的事业有声有色,在冀州颇打出了一番名声。当地百姓因其平易近人,又好打抱不平,亲切地称他为胡都尉。
这算是石勒人生中比较惬意的一个时期,他不受重用,反而错过了征北军司内部的种种争斗,也没有参加陆机率军南下的种种败仗。而等到卢志在漳南战败,张方大军北上之时,征北军司其余各部纷纷逃散,反倒是石勒与汲桑麾下仍有相当一股势力。
于是在这个冀州大乱的全新时期,石勒得以大放异彩。
当时结义兄弟两人约定分工,石勒率众袭扰张方侧翼及粮道,汲桑则率部护卫成都王。石勒的战果可谓是出乎众人预料,他利用自己平时结交的人脉,在河北呼啸聚众,竟达数万之多,一度攻下重镇邯郸,危及邺城。以致于张方不得不暂时放弃追杀司马颖,反过来先攻打石勒。
虽说这场战事的结局是一场脆败,可毫无疑问的是,石勒为河北联军的组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且待三军包围邺城后,石勒又重整旗鼓,再次切断张方的粮道,最终致使张方溃败。因此,石勒的声望更上了一层台阶,不只是在冀州,并州、幽州、兖州、青州,就连平州的慕容部都听闻,征北军司出了一位不怕死的胡都尉。
在此事以后,石勒被封为魏郡太守,领奋威将军,名次仅在汲桑、司马腾、王浚之后。往日看轻他的那些高门贵种,如今反不如他,石勒可谓是得意之至。他本打算与汲桑一起做的一番大事业,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就是他这些年的最辉煌的时刻了。
所谓树高招风,权高引嫉。汲桑一介马贼出身,查德大位,怎么可能不受人嫉恨?可汲桑不懂这个道理,也低估了司马腾等人占据邺城的决心,最后离奇遇刺。而石勒身为他的副手,连带著也走了下坡路。
汲桑一死,两人好不容易整合起来的部曲,纷纷归了他人。虽说也有人来招揽石勒,但很显然,他们到底瞧不上石勒的胡人出身,并不准备进行重用。同样,石勒也瞧不上他们自命清高,结果就是愤而出走,投奔刘渊。
出走之初,石勒下定决心,他既是为了结义兄长报仇,也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几年在官场的闯荡,早就刺激了石勒的野心,他虽没强烈的权欲,但生性好斗,实在不愿屈居他人之下。此次出走,他誓要闯下一片天地。
但时运不济,事与愿违。这几年,石勒确实也折腾出了一些动静,打过一些胜仗,加上他在河北的好名声,刘渊甚是看重他,甚至还加封他为平晋王。但石勒不满意,平晋王虽说听起来威风,可这王号也没有封地,到底不过是虚名。石勒真正想要的,肯定还是一片立足之地。
可问题就出在这,石勒在河北打生打死了两三年,直到现在,居然还没有一块稳定的立足之地。
须知石勒在河北,声望、人脉、军队、谋士,可谓万事俱备,可就是始终没办法在河北立足。
究其原因,答案倒也简单。眼下的河北为王浚所主导,而想要在河北有一块稳定的地盘,石勒就必须击败王浚麾下的这些鲜卑突骑。可几次大战下来,石勒就是做不到。
前文有言,几个月前,石勒在飞龙山输给了一次拓跋鲜卑,这一战败的真是惨烈。石勒精心谋划,预先设伏,结果还是一场大败。而且不只是损失了上万士卒,其中还战死了孔豚与石云两名爱将,实在叫他难以接受。
须知孔豚是早年随石勒一起当马匪的「十八骑」之一,两人出生入死,交情甚笃。而石云则是石勒在赵国认的一个义子,今年才十五岁,相貌堂堂,为人敦厚,石勒煞是喜爱,没想到竟然一战败亡,连立碑都没有机会,实在是叫他心痛不已,事后只能以衣冠冢纪念。
但这还不是全部,此后石勒特意避开拓跋鲜卑锋芒,从常山转战至河间,打算探探此地的深浅。结果王浚派来段部鲜卑,又和石勒在乐城打了一仗,结果又是一场大败。
段部突骑与拓跋鲜卑一般精锐不说,麾下还多有猛将。尤其是段末波与段文鸯一出,两人身披铁甲,犹如九尺浮屠,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石勒麾下有数十名战将上前阻拦,竟为其斩杀过半。随后段部鲜卑的铁甲马后继冲击,石勒便只有溃逃了,这一战,石勒折了数千兵卒,还有麾下猛将李丰,其余逃散者不计其数,就连辎重粮秣也丢了个大半。
这么打下来,石勒身边仅剩下了数千骑,只好灰溜溜地又逃回了昔日的大本营赵国。此处名义上已为王浚所接管,并在各城池派有守军。但石勒在此地颇有人脉,根本不用入城,随意找个坞堡就可以入住。又有当地看好他的商人接济,如此便解了缺粮的燃眉之急,可以渡过这个冬日了。
可休养之际,石勒未免长吁短叹。他虽在赵国暂时安居,却根本不敢久留。毕竟,待得时间一长,可能会引起王浚注意,到时若是再吸引拓跋鲜卑来攻,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石勒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先是被鲜卑人击败,然后是重振旗鼓,结识豪杰,招揽流民,接著他攻城掠地,击败当地守军,一切都大有可为,结果引来了王浚的重视,再被派来的鲜卑援军击败。虽说每一次,石勒的表现都有所进步,可这种日子,到底何时才是个头呢?
尤其是当石勒听闻,刘羡已经在南面重建蜀汉,就愈发自哀自叹了。
这一日,左右无事,他率众在田野间射猎,偶遇一只小鹿,他一箭得手,正欲检阅,不意天上突然飞过一只褐色的大雕,雕爪抓起小鹿便飞入高空。其余随从见状,作势欲射,却为石勒挥手拦下了,他望著大雕远去的身影,徐徐道:「大雕翱翔于空,任性自由,却饱受弓矢之扰,能生长至此,大为不易,且让它去吧!」
此事让石勒大为感怀,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身经百战,伤痕累累,却始终寄人篱下,自己何时才能翱翔展翅呢?
一念及此,继续游猎时,他忍不住对刁膺抱怨说:「长史,我反晋已经两年有余了,打仗也有快十年,可至今竟无有尺寸之地,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还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地方?为何我屡战屡败,竟是这样一个局面呢?」
刁膺乃是邯郸人,出身不高,身材也不高。看模样,高颧阔脸,一身戎服,手持羽扇,颇有些不伦不类。但他不是普通寒士,为人豪迈豁达,除读书谈经外,还好刀剑犬马,善交死士豪侠。因此,他有一身好身手,极对石勒的脾气。两人在抗衡张方时相识,一见如故。从此石勒便任命他为幕府右长史,经常咨询军略大政。
近来的失败,让刁膺也很是气馁,当时有一只野狗从眼前跑过,他随手朝其射了一箭,没射中。但刁膺也不急躁,勒马止步,拍了拍大腿说:「将军,我觉得您没有什么大错,或许是来的地方不对,时机不对。」
「地方不对?怎么说?」石勒也停下来,一手捋著马颈的鬃毛,一面朝四面追寻猎物。
「将军,我们中原有一种祥瑞,名叫麒麟。」刁膺知道石勒不识字,更不知典故,因此说得非常详细:「这麒麟模样古怪,牛尾,马蹄,麕身,头上长一肉角,据说麒麟有一种神力,当它出现的时候,就能使天下风调雨顺。」
「哦?还有这种神兽?」石勒笑道:「历史上有人抓到过吗?」
「当然抓到过。」刁膺叹息说:「在春秋时期,鲁国的叔孙氏一族便曾捉到麒麟,因其不识祥瑞,所以误伤了这只神兽,孔子闻讯赶来时,麒麟已经气息奄奄,垂垂欲死了。」
这个转折令石勒大为诧异,他奇道:「神兽也会死?」
「将军,世上无物不老不死。」刁膺又道:「夫子便哀叹道:『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夫子的意思是,麒麟身为神兽,应该在尧舜之时活动,此时现身于乱世是为什么呢?时机不对,地点不对,结果就是堂堂神兽,竟然为乱臣贼子所杀。哀叹之后,孔子遂从此绝笔,也不再授徒,不久即郁郁而死。」
「将军,如麒麟这等神兽,若生不逢时,都会为猎人所害。仲尼这般旷古奇才,也会被君王所排斥,何况是将军呢?将军大可不必自责。」
虽然刁膺的言语有些绕,但石勒何等聪明,一点就通,他收下手中的弓矢,对刁膺笑道:「你和我说时势造英雄的大道理,我是听得懂的。你的意思莫非是,此处的时势不利于我,要我改换一个地方,等待时机,重新开始,然后再建立基业吗?」
刁膺见主君一点就通,不禁连连颔首,抚著自己稀疏的胡须,赞许道:「然也!」
他接著阐述自己的观点道:「将军,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若汉高帝一直留在沛县,难道争得过项羽吗?若光武帝不逃离邯郸,莫非还能击败王郎吗?为大事者,应该懂得暂避锋芒。」
「依我看,六部鲜卑相互征战数十载,才练就了如此天下强兵。哪怕是刘羡在此,也不一定能胜过他们。那我们为何要留在河北,与他们进行虚耗呢?不如南下!等发展壮大以后,再打回来!」
「南下?」石勒觉得有点意思,他先是低首沉思了一会儿,又转眼盯著刁膺,目光炯炯地问道:「你说的南下,是去哪儿?」
「将军,在下以为,以当今之势,应取江东!」刁膺对此沉思已久,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思考陈述出来,此时见石勒露出意动神色,他连忙说道:
「昔日天下三分,曹操霸于兖州,刘备起于益州,孙氏兴于扬州,此皆王霸之基也!而眼下,王衍占据了兖州,刘羡占据了益州,仅有扬州还没有主人。此前虽有刘准、石冰、陈敏,但无不旋起旋灭,可见晋室不得民心,江左豪士,正盼有为之主。而以将军之神武盖世,横扫淮南,膺服三吴,岂非易事哉?」
「待将军立业江东,与刘羡争衡沔汉,一统江南,再挥师北上。到那时,将军麾下有百万之师,鲜卑人再能打,不过占据一隅之地,如何能够抗衡?将军,事不宜迟,若再不南下,让旁人占得扬州,将军将终生为人所驱使,真无处伸志矣!」
刁膺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分析,顿时激起了石勒胸中的豪情。对啊!为什么不去江东呢?
石勒扣鞍细想,越想越觉得刁膺说得有理,继而胸中豪情万丈。一条路走不通,没必要撞破南墙,可以绕路而行。既然眼下打不过鲜卑人,那就没必要与王浚死磕。而且他在河北也待腻了,早就想到其余地方看看,在洛阳时,也曾听说过江东风景秀丽,地广物阜,若能去江南见见世面,不也很好吗?
一念及此,石勒便下定决心,当即就策马返回坞堡,打算通知幕僚士卒,让他们收拾行装,准备南下。不过石勒又考虑到,在此之前,他如今还是刘渊的臣子,不能不辞而别,还要维护双方的关系,于是就传令君子营,打算专门给刘渊写一封辞别信。
所谓君子营,乃是由刁膺建议,石勒搜罗河北士子而成的幕僚团。石勒本人虽是君主,但不识字,更别提书写了。因此,他极为尊重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士子,每到一地,石勒便会招揽当地的衣冠名士。而经过两年的经营,如今的君子营已多达百人,主要负责两样工作,一是帮助石勒处理文书政务,二是为石勒讲学论史。
眼下石勒要给刘渊写信,他自己写不了,便要专门从君子营中委托一人代写书信。石勒仔细想了想,君子营中谁的文采最好,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瘦的人影,而后下令道:「叫那个新来的张孟孙来。」
未久,一个风度卓然的中年文人走近屋内,向石勒郑重行礼。此人身著一身浅青色儒服,腰佩长剑,头戴长冠,可谓风度翩翩,气质高雅,与随行洒脱的石勒相比,可谓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中丘人张宾。
张宾加入君子营,不过是三月前的事情,因其模样出众,又有一手好文笔,很快便引起了石勒的注意。可此人加入君子营后,很少发表意见,只是一丝不苟地做事,没什么功劳,似乎也没什么谋略,石勒也不好重用他,便让他专门代写文书。
此时屋内只有石勒与张宾两人,谁知当张宾磨墨提笔,石勒口述书信内容之际,张宾聆听片刻,不仅没有动笔,反而面色严肃,极为罕见地问石勒道:「何人出此下策,竟要让将军南下?这不是虚耗光阴么?」
石勒一愣,在他的印象中,张宾总是唯命是从,此时竟然一反常态,这极大地引起了石勒的兴趣,他盘腿而坐,笑问道:「哦?张君也知谋略么?我觉得这是好主意嘛!你说说看,这如何是下策?」
张宾放下笔墨,正襟危坐道:「在下不才,敢问将军,将军知江左地理乎?」
石勒挠挠头,老老实实地答道:「不知。」
「江南霖雨酷热,将军能耐暑热疫气否?」
石勒虽不知江南的天气,但也去过洛阳,他不喜欢洛阳的潮湿气候,以此推断,自也不喜江南。于是又连连摇首道:「不耐。」
「南方遍布水网,征战需得舟师,将军通水战否?」
这更是令石勒尴尬,两人在屋内面面相觑,但还是回答道:「不通。」
问答至此,张宾虽还有许多问题未问,但石勒已经想通,不必多说了。这胡人见自己在张宾面前出了糗,却也不恼火,和张宾对视数刻后,他忽而哈哈大笑,一手拍著桌案,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真是被鲜卑人打糊涂了,张先生说得对啊!人生地不熟的,我跑去江左做什么?!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笑罢,石勒随即改变神色,一把握住了张宾的手,跪倒在他面前,恳切问道:「先生短短数语,竟然如此切中要害!想必是有大智慧的人,小胡今欲成大业,不知先生可否指点迷津,为我找一条出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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